7月22日,薄暮
夕阳最后的余烬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拖拽出长长的孤寂金红色光影。
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沉浮。
书房里堆积的十分钟像无形的沙丘,填满了黄昏的每一个角落,沉重而粘稠。
习题册和扑克牌早已被遗忘在桌角。
我们沉默地坐着,各自占据着巨大空间的一角,像两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佣人阿姨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小姐,该准备晚饭了。”
“您看今天想吃点什么?清蒸鲈鱼还是……”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书房里那种被“十分钟”浸泡出的、奇异的倦怠。
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慌的亲密假象。
晚饭。
又一个冰冷而孤寂的、被华丽餐具盛装的仪式。
佣人阿姨精心烹制的菜肴,味道无可挑剔,却永远带着一种隔着一层厚玻璃的疏离感。
就像博物馆里被完美保存的标本,漂亮,却没有一丝活气。
胃里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空虚的痉挛,比饥饿更令人难受。
我盯着地板上那片不断移动、最终快要消失的金红色光影,仿佛那是某种正在流逝的、无法抓住的东西。
花谱就坐在光影边缘的阴影里,侧脸沉静,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支搁在桌上的圆珠笔的笔帽。
她今天穿了件同样干净的浅灰色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佣人阿姨还在耐心地等待我的指示。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渴望,像藤蔓般猛地绞紧了心脏。
喉咙发紧,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
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敷衍的随便,在舌尖滚了几滚,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量猛地推了回去!
“……”
我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佣人阿姨,而是像被磁石吸引,直直地撞向了阴影里的花谱。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捻着笔帽的手指顿住,缓缓转过头。
沉静的目光穿透渐浓的暮色,与我对接。
那眼神像探照灯,瞬间将我心底那片混乱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渴望照得无所遁形。
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脸颊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我猛地别开脸,像被烫到一样,视线慌乱地投向窗外那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的火烧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艰难,以及无法言喻的别扭。
“……不、不要你做的!”
声音冲口而出,带着一种防御性的刺耳,像野猫被逼到墙角时炸毛的嘶吼。
佣人阿姨愣住了,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和一丝受伤。
“小姐?您是说……”
“烦死了!”
我粗暴地打断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头里。
目光依旧死死锁着窗外那片燃烧的云,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
但接下来的话,却像不受控制的熔岩,带着毁灭一切的决心和令人窒息的羞耻,从紧咬的牙关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我说!今天晚饭……让、让她做!”
指尖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猛地戳向阴影里的花谱!
空气瞬间凝固了。
书房里死寂一片。
窗外的风声,佣人阿姨细微的呼吸声,甚至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根指向花谱的,微微颤抖的指尖,像一把烧红的匕首,悬在凝固的空气中。
佣人阿姨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顺着我的指尖。
她看向花谱,又看向我,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错愕和茫然。
而花谱……
她坐在阴影里,背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捻着笔帽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就像一尊突然被施了魔法的雕像。
时间被拉长、扭曲。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自毁般的冲动让我浑身发冷,指尖的颤抖蔓延到全身。
我做了什么?我刚刚说了什么?
让花谱……做饭?
那个总是一丝不苟、眼神冷静得像手术刀、喜欢看解剖图谱的花谱……做饭。
这简直比解剖一只青蛙还要荒谬!
比被她堵在废弃走廊尽头还要赤裸!
我一定是疯了!
被这该死的黄昏和堆积的十分钟逼疯了!
野猫在巨大的恐慌和羞耻中彻底炸毛。
她猛地将猎人推向厨房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而别扭的嘶喊。
“你去!你去弄吃的!”
这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投诚。
她不知道猎人会如何反应,是嘲笑,是拒绝,还是……?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死寂的羞耻溺毙,想落荒而逃时。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咔哒。
是笔帽被轻轻放回桌面的声音。
然后,是椅子腿被拉开的声音。
花谱缓缓站了起来。
她走出那片阴影,走向门口,走向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佣人阿姨。
暮色勾勒出她挺拔而纤细的轮廓。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只是在经过我身边时,她的脚步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
目光,像羽毛般极轻地扫过我依旧僵硬地指向虚空的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我烧得滚烫,别向窗外的侧脸。
那目光里没有惊愕,没有嘲笑,没有疑惑。
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厨房在哪里?”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是对着佣人阿姨说的,语调平稳得仿佛只是在问一道几何题的解法。
佣人阿姨如梦初醒,结结巴巴地应道。
“啊?哦!在、在那边!跟我来!”
她慌忙转身带路,脚步凌乱,显然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花谱跟在她身后,脚步从容。
在即将踏出书房门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清晰的话语,飘散在沉滞的空气里。
“知道了哦。”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戳出去的滚烫羞耻感。
窗外的火烧云彻底熄灭了,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慌和羞耻。
那“知道了”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下,是一种更令人眩晕的茫然和一种被纵容的震颤。
野猫僵在原地,竖起的耳朵捕捉着,厨房方向传来的陌生而有序的声响。
水流的哗啦声,冰箱门的开合声,还有菜刀落在砧板上,那干脆利落的又富有节奏的笃笃笃……
那声音,像一种冷静而精准的解剖。
解剖着沉默,也解剖着这黄昏时分,一只野猫绝望投诚后混乱不堪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