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廉价旅馆的霉味和血腥气中缓慢爬行,如同被困在蛛网里的昆虫。
三天,或者四天?
花谱早已失去了确切的感知。
窗外是重复的、灰蒙蒙的城郊天空。
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噪音,每一次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像个幽灵一样,只在深夜才敢溜出去,在附近24小时便利店最偏僻的货架上,用仅剩的零钱买回最便宜的面包和瓶装水,然后像老鼠一样快速溜回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房间。
歌爱身上的伤,在那些昂贵药物的作用下,恢复得出乎意料的快。
额角和嘴角的伤口结上了暗红色的痂,不再渗血。
脖颈和身上的淤青由深红转为青紫,又慢慢晕开成黄褐色,虽然依旧触目惊心,但肿胀消退了不少。
那支被歌爱死死攥在手里、藏在毯子下的肾上腺素,如同一个冰冷的秘密,从未被使用过,也从未被花谱发现。
歌爱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好了很多。
她不再像最初那样虚弱得几乎昏迷,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偶尔会睁开眼。
眼神里不再是完全的涣散,而是多了几分沉静的、难以捉摸的幽深。
她会安静地接过花谱递来的水和食物,小口地吞咽,偶尔会低声说一句谢谢。
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破碎。
她甚至能自己支撑着坐起来,让花谱帮她更换手臂和腿上的敷料。
花谱紧绷的神经,在这日复一日的、近乎停滞的囚禁中,被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静所麻痹。
看着歌爱身上的伤口一点点愈合,看着她能自己喝水、进食。
花谱心底那根一直绷到极限的弦,似乎也悄然松懈了一丝。
一种荒谬的、名为“希望”的微光,如同风中的残烛,在她疲惫绝望的心底摇曳起来。
也许…也许真的能熬过去?
等风声再松一点…等歌爱好一点…
她们可以想办法离开这个城市,去更远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短暂的麻痹中悄然滋生。
……
这是一个与前几天并无不同的夜晚。
窗外是沉沉的黑暗,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模糊的星点。
旅馆里死寂一片,只有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电视模糊的声响。
花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正昏昏欲睡。
歌爱则安静地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入睡。
突然!
呜——呜——呜——!!!
凄厉、尖锐、穿透力极强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如同冰锥般狠狠扎破了寂静的夜幕!
那声音不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而是近在咫尺!
就在旅馆楼下!
甚至就在旅馆前的小路上!
花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捏爆!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头顶!
巨大的恐惧让她眼前发黑,手脚冰凉!
“歌爱!!”
她几乎是尖叫出声,扑到床边,用力摇晃着看似沉睡的歌爱。
“快醒醒!警察!警察来了!!”
歌爱的眼睛在花谱触碰到她的瞬间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睡意,只有一种被瞬间点燃的、冰冷的、近乎野兽般的警觉!
仿佛她从未真正入睡,只是在黑暗中蛰伏等待。
楼下的警笛声不止一辆!
刺耳的刹车声、车门开关的砰砰声、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严厉的呼喝声……
全部全部,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了上来,将这座小小的、破败的旅馆彻底包围!
“306!开门!警察!”
沉重的、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砸门声,如同丧钟般在她们薄薄的门板上炸响!
整个门框都在震动!
完了!被堵死在房间里了!
花谱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濒死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户——
窗户外面装着锈迹斑斑的老式防盗铁栏,根本不可能出去!
歌爱却猛地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几天前还重伤濒死的人。
她的目光如同利箭,瞬间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房间后方那扇小小的、蒙着厚厚灰尘、通往狭小阳台的门!
“后面!”
歌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急促和不容置疑的引导。
“阳台!翻下去!后面是山!”
花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扇门几乎被她们当作不存在,因为阳台太小太脏,堆满了废弃杂物。
阳台外面,紧贴着旅馆后墙的,就是一片在黑暗中如同巨大怪兽般耸立着的、连绵起伏的山林轮廓!
那是城市边缘尚未开发的野山!
“砰!砰!砰!”
砸门声更加猛烈,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后一次警告!开门!否则强制破门!”
没有时间了!
花谱的求生本能被歌爱的话语瞬间点燃!
她一把抓住歌爱的手,冲向那扇小门!
歌爱配合着她的动作,动作敏捷得让花谱心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惊疑——
她的力气和反应,恢复得太快了吧?!
花谱猛地拉开那扇锈蚀的小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狭小的阳台上堆满了破旧花盆、废弃木板和垃圾。阳台边缘是半人高的水泥矮墙。
矮墙之外,就是一片陡峭的、长满杂草和灌木的斜坡。
斜坡向下几十米,就彻底没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森林!
楼下旅馆正门方向,警察的呼喝和手电光柱乱晃,显然大部分警力都集中在正面破门。
旅馆后方则一片黑暗死寂。
“跳!”
歌爱低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
她甚至比花谱动作更快,双手撑住冰冷的矮墙边缘,身体极其灵活地一翻,直接落到了矮墙外陡峭的斜坡上!
她的脚踩在松动的碎石和泥土上,身体晃了一下,但迅速稳住了。
花谱紧随其后,几乎是滚爬着翻过矮墙。
粗糙的水泥边缘刮擦着她的手臂,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她落在歌爱身边,脚下的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向下滑落。
就在她们翻下阳台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从她们头顶的306房间传来!
是房门被强行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警察冲入房间的脚步声和呼喝!
“人呢?!”
“窗户有栏杆!”
“阳台!后面阳台!”
几道刺目的手电光柱瞬间划破黑暗,射向她们刚刚跳下的阳台!
光柱扫过空荡荡的阳台,随即向下,捕捉到了斜坡上两个正在下滚的身影!
“在下面!跑了!朝后山跑了!”
“追!通知山下的兄弟堵住路口!”
“注意安全!根据目击者,嫌疑人可能携带武器!”
尖锐的哨音响起!
更多的脚步声和手电光从旅馆后方涌出,朝着斜坡方向追来!
沉重的靴子踩踏碎石的声音如同催命鼓点!
……
花谱和歌爱在陡峭的斜坡上连滚带爬。
她们根本顾不上方向,只凭着本能朝着下方更深的黑暗冲去!
荆棘划破了她们的裤腿和手臂,裸露的皮肤被粗糙的岩石和树枝刮出道道血痕。
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松动的泥土和滚落的石块,随时可能摔倒滚下山坡。
身后,警察的呼喝声、手电光柱的扫射,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住她们!
“这边!”
歌爱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她没有向下,而是在一个陡坡的拐角处,猛地拉住花谱的手臂,将她拽向左侧一条更狭窄、更陡峭、完全被茂密灌木掩盖的兽径!
“向下会被堵住!上山!进林子深处!”
花谱此刻脑中只有逃命,歌爱指向哪里,她就本能地冲向哪里!
她甚至没有思考为什么歌爱对这片陌生的山林似乎有着某种“方向感”。
两人一头扎进了那片更加浓密的、如同墨汁般化不开的黑暗森林。
脚下不再是斜坡的碎石,而是厚厚的、松软的腐殖质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容易打滑。
参天的古木遮蔽了最后一丝天光,空气瞬间变得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腐烂树叶和某种未知植物的腥气。
巨大的树根虬结如蟒蛇,裸露在地表,成为天然的绊脚石。
低垂的藤蔓如同冰冷的触手,抽打在脸上、身上。
身后的追捕声似乎被浓密的树林隔绝、削弱了一些,但手电光柱依旧如同鬼魅般,在林间缝隙中时隐时现,切割着黑暗。
警犬的吠叫声隐隐传来,让花谱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快!别停!”
歌爱喘息着催促。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灵巧的山猫,虽然也跌跌撞撞,却始终领先花谱半个身位,仿佛在为她“开路”。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对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横亘的藤蔓似乎有着本能的预判和规避。
她拉着花谱的手腕,在几乎无法辨认方向的密林中穿行,时而左拐,时而右绕,避开那些过于陡峭的崖壁和深不见底的沟壑。
花谱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
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森林深处冰冷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服,混合着泥土、草汁和细小的伤口渗出的血丝,黏腻冰冷。
她只能死死抓住歌爱的手,将全部的希望和仅存的力气都寄托在前面那个在黑暗中引领的身影上。
她不知道歌爱要把她带去哪里。
她只知道,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这片吞噬了光线的原始森林,成了她们新的、更加绝望的囚笼。
而歌爱,这个刚刚从重伤中恢复的、看似虚弱的同伴,却在这片黑暗迷宫中,展现出了令人心惊的、如同归巢野兽般的行动力。
她拉着花谱,朝着森林更幽暗、更深处,义无反顾地奔去,仿佛那里才是她既定的目的地。
警察的追捕、警犬的吠叫、刺目的手电光。
一切一切,都成了这场亡命奔逃中令人窒息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