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音乐准备室高处那扇积满灰尘的窄窗,吝啬地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
光线中,悬浮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幽灵,在死寂的空气中无声地舞蹈。
花谱背靠着冰冷的、布满划痕的旧钢琴,坐在地板上。
身上的湿衣半干未干,紧紧贴附在皮肤上,带来一种粘腻冰冷的触感,像裹着一层湿冷的蛇蜕。
她曲起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
歌爱是她的光。
是她在这片冰冷孤岛中,唯一可以抓紧的东西。
哪怕那光带着毒,哪怕那东西会将她的手刺得鲜血淋漓。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痛苦与病态满足交织的泥沼中时,音乐准备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花谱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凌厉地射向门口,里面翻涌着警惕、敌意和一丝被打扰的烦躁。
是谁?来看她笑话的吗?
门缝里探进来的,是一张带着明显担忧的清秀脸庞。
是可不同学?
花谱紧绷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烦躁。
她不需要同情,尤其不需要来自“正常人”那带着距离感的同情。
那只会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以及自己的“不正常”。
“花谱?”
可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我……我看到你往这边走了。”
“你还好吗?”
她推开门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花谱依旧潮湿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扫过她苍白憔悴的脸色,最后落在地板上那摊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渍上,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弄成这样?我听说……走廊上……”
可不犹豫着,没有把那些难堪的细节说出口。
她走近几步,在距离花谱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贸然靠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净的纸巾,递向花谱。
“擦擦吧?小心感冒。”
花谱没有动。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可不递过来的纸巾,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多余又碍眼的东西。
她没有接,也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更深地埋进膝盖,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可不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她抿了抿唇,将那包纸巾轻轻放在花谱脚边的地板上,然后自己也慢慢地隔着一点距离,靠着墙滑坐了下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默的呼吸声,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她们……太过分了。”
可不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不分青红皂白就那样……泼你水!还有那些闲话!简直莫名其妙!”
她试图表达一种同仇敌忾的立场。
然而,花谱的回应依旧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可不的声援在她听来,空洞又虚伪。
她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可不看着花谱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如同受伤猫猫般自我封闭的样子,心中的担忧和困惑越来越重。
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切入了那个盘桓在她心头许久的疑问。
“花谱……”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探询的意味。
“你……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或者……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
花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摩挲衣角的手指停了下来。
可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继续低声说道。
“自从……自从你和歌爱同学走近之后……你好像变了很多。”
“歌爱”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了花谱的神经末梢。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聚焦,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刺向可不!
那眼神里的敌意和警告,浓烈得让可不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
“什么意思?”
花谱的声音嘶哑冰冷,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歌爱怎么了?”
她被骤然点名的警惕和攻击性,让可不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纯粹的关心。
“我没有说她不好,花谱!”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好像变得很紧张?”
“很……在意她?”
“有时候看她的眼神……还有今天……”
可不斟酌着用词,试图避开那些更尖锐的形容。
“还有今天,在走廊上……你冲过去的样子……”
“花谱,你以前从来不会那样的!”
“你那么冷静,那么——”
“闭嘴!”
花谱突然厉声打断了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
她撑着地板猛地直起身体。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懂什么?!”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凶狠地瞪着可不,仿佛对方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敌。
“歌爱她……她很好!她比你们所有人都好!”
“她不会像你们一样虚伪地同情我!也不会像你们一样在背后指指点点!”
花谱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连日积压的屈辱、愤怒、被孤立的恐慌,以及对歌爱那份病态依赖的维护欲,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对着唯一试图靠近她的人亮出了最尖锐的獠牙。
“你们都在嫉妒她!嫉妒她对我好!嫉妒她是特别的!”
花谱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指控。
“你们排挤我!孤立我!不就是想让我也远离她吗?!”
“休想!我告诉你们休想!”
她猛地指向门口,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不需要你的假惺惺!”
可不被花谱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惊呆了。
她看着花谱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疯狂火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冷静自持、带着点疏离但内心温柔的花谱。
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花谱……你冷静点!”
可不试图安抚,声音里也带上了焦急和恐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你……”
“我的样子怎么了?!”
花谱尖声打断,她甚至激动地向前倾身,逼近可不,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很清楚歌爱是什么样的人!”
“她需要我!她只有我!你们谁都不懂!谁都没资格评判她!”
她的声音因为嘶吼而破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她那么脆弱……那么害怕……只有我能保护她!只有我能让她安心!”
“你们这些外人……凭什么?!”
外人?
我是外人?
外人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可不的心口。
她看着花谱眼中那将歌爱视为私有物的疯狂占有欲。
看着她对自己这个多年好友毫不掩饰的排斥和敌视。
顿时,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涌了上来。
“花谱……”
可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悲哀。
“你真的……还认得清你自己吗?”
“你确定……你看得清她吗?”
她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有时候……过于靠近某种过于甜美的东西……反而会让人看不清它的本质……”
“甚至……被它散发出的某种气味迷惑了心神……”
“气味”这个词,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花谱混乱的大脑!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件被自己深埋着脸贪婪嗅闻的藏青色外套……
闪过歌爱靠近时,发丝间脖颈间,那无时无刻不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幽香……
那香气曾让她迷醉,让她沉沦,让她心甘情愿地踏入深渊……
可不这句模糊的暗示,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她拼命锁死的记忆之门,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某种被窥破隐秘的强烈羞耻和恐慌,瞬间席卷了花谱的全身。
她脸上的疯狂和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恐慌和茫然。
“你……你胡说!”
花谱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虚弱的颤抖。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钢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不敢再看可不那双仿佛洞悉了什么的眼睛。
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自己胸前那片依旧潮湿冰冷的衬衫布料。
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想掩盖什么。
就在那片布料之下,隔着薄薄的衣料,她似乎又清晰地感受到了肩窝处传来的一阵阵隐秘而持续的刺痛。
那是歌爱留下的,带着占有欲和安抚意味的,属于她的印记。
这清晰的痛感,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那因“气味”一词而带来的短暂恐慌和动摇。
花谱揪着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的指尖,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和确认,隔着湿冷的校服布料,轻轻地轻轻地,抚上了自己肩窝的位置。
那里,皮肤之下,仿佛还残留着歌爱唇齿的温度和力道。
混乱的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重新被一种更粘稠的黑暗所取代。
是的。
歌爱是她的。
她留下的印记就是证明。
她需要自己。
自己……也需要她。
这种彼此需要、彼此占有的感觉,虽然带着疼痛,却如此真实,如此……令人安心。
这远比外面那些虚伪的同情和冰冷的孤立要温暖得多!
可不看着花谱的神情,看着她从疯狂到恐慌,再到此刻这种诡异的平静,以及她指尖那无意识抚摸肩窝的动作……
她什么都明白了。
一股深切的寒意和悲哀,彻底淹没了可不。
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眼前的花谱,已经彻底沉入了那个名为歌爱,散发着诱人甜香与致命毒液的深渊。
她默默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低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指尖摩挲着肩窝的花谱。
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执迷不悟。
可不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微光,也彻底隔绝了那最后一丝来自“正常”的微弱关怀。
音乐准备室里,重归死寂。
花谱依旧靠坐在冰冷的钢琴旁,指尖停留在肩窝的位置。
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黑暗中,歌爱那张带着泪痕,却又绽放着冰冷而满足笑容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
污秽不堪的你……
果然……最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