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脚,那片曾经见证过稚童捡石、青衣现身的缓坡,在无灾纪元的第一个盛夏,悄然多了一处新的景致。
几间以粗大原木和坚实茅草搭建的屋舍依着山势而建,简朴却不失雅致,与周围的苍松翠柏浑然一体。
屋舍前,有一片被仔细平整过的空地,以细碎的白色山石铺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里,便是那位青衣客开设的学堂。
没有锣鼓喧天的开张,没有广而告之的招帖。
学堂的存在,如同青衣客本人一样,带着一种“愿者自来”的随缘与静谧。
然而,“昆仑山有位青衣先生开设剑道学堂”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吸引了一些附近的年轻猎户、心思纯粹的少年,以及少数几个听闻风声、前来探访的江湖子弟。
石头,自然是这里的常客。
自从那日目睹山巅奇迹后,他对这位神秘的青衣先生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好奇。
只要得空,他便会跑来学堂,有时是正式听课,有时只是蹲在角落,看着青衣先生指导其他人。
这一日,天朗气清,山风送爽。
十余名年纪不一的学子盘膝坐在白石空地上,神情专注地望着前方负手而立的青衣人。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平静,眼神澄澈,仿佛昆仑山万古不变的冰雪与流云都沉淀在了他的眼底。
“今日,传尔等两式。”
青衣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此非杀伐之术,乃修心之基。”
他缓缓抽出负于背后的那青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布帛解开,里面并非想象中的神兵利器,而是一柄木剑。
剑身以寻常桃木削成,无锋无镡,只在末端系着一根褪色的青色剑穗。
“第一式,名为‘忘己’。”
言罢,他持木剑于身前,并未摆出任何进攻或防御的架势,只是那么自然而然地站着,手臂微抬,木剑斜指地面。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绵长,眼神中的光芒渐渐内敛,周身那股原本就沉静的气质,仿佛进一步沉淀、消散。
渐渐地,学子们惊异地发现,若非眼睛确实看到青衣先生站在那里,他们的感知中,几乎要忽略掉他的存在。
他仿佛化作了空地上一块普通的山石,一株沉默的树木,与周围的风、阳光、山的气息融为了一体。
没有杀气,没有战意,甚至连“人”的存在感,都在急速淡化。
“忘己,非是忘却自身,”青衣人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直接在众人心间响起。
“乃是暂忘‘我’之执念,放下得失之心,荣辱之念,乃至生死之虑。唯有如此,你的剑,方能映照真实,而非你自身欲望的投射。”
他保持着这个姿态,许久。
学子们努力模仿,却总觉得别扭,要么心神不宁,杂念纷飞,要么刻意放空,反而显得僵硬。
唯有石头,懵懵懂懂地学着样子,心思单纯,反而最快地捕捉到了一点“忘”的感觉,虽然极其短暂,却让他感觉周围的鸟鸣风声都变得更加清晰了。
“第二式,名为‘存意’。”
话音落下,青衣人的姿态未变,但一种无形的“意”,却骤然从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从那柄平平无奇的木剑上弥漫开来。
那并非压迫性的气势,而是一种……坚定的“存在感”。
仿佛在宣告,此剑在此,此意在此,不容忽视,不可撼动。
这“意”并非针对任何具体目标,而是如同基石,如同灯塔,稳定而清晰地存在着。
与方才的“忘己”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忘却了小我,却确立了一种更宏大、更本质的“存在之意”。
“忘己是虚怀若谷,存意是灵台不灭。”
青衣人解释道,“忘却的是私欲杂念,存留的是本心正道,是你要守护之物的‘意念’。此意不散,剑心不坠。”
他缓缓收势,木剑垂于身侧,那弥漫的“意”也随之收敛。
他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学子们,最后落在了歪着小脑袋、努力理解的石头身上。
“先生,”一个年纪稍长的猎户子弟忍不住问道,“这‘忘己’与‘存意’,听起来玄奥,但……对实战有何用处?遇到敌人,难道要先忘了自己吗?”
青衣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练剑,所为何求?”
那子弟愣了一下,昂首道:“自然是为了变得更强,守护家园,行侠仗义!”
“守护家园,行侠仗义,此便是‘意’。”
青衣人微微颔首,“但若临敌之时,你心中充满对自身安危的恐惧,对胜利的渴望,对失败的担忧,这些‘己念’便会蒙蔽你的‘意’,让你的剑变得犹豫、焦躁,或被对手利用。
唯有‘忘己’,方能让你纯粹的‘存意’——那份守护之心——毫无滞碍地贯穿于你的剑中。
此剑,方是至诚之剑,亦是至强之剑的一种。”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望向高远的天空,以及天空中那轮仿佛永恒守望的新月,声音变得悠远而深沉:
“切记,最强的剑,不是为了斩断什么,而是为了守护‘无’。”
守护……无?
学子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
斩断敌人,斩断阻碍,这很好理解。守护家园,守护亲人,这也明白。
可守护“无”?“无”是什么?虚空?不存在的东西?这该如何守护?
石头也眨巴着眼睛,努力思考着。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温热的石头,又想起山巅那株枯木新生、静默无言的银铃草,想起那柄插入山岩、再无名字的锈剑。
他隐隐觉得,先生说的“无”,似乎和这些东西有关,但又说不清道不明。
青衣人看着众人迷惑的神情,并未进一步解释。
有些道理,非言语可尽传,需各自在修行与阅历中去体悟。
他只是再次抬起木剑,缓缓演练起来。
“忘己”与“存意”两式,在他手中循环往复,时而如云烟般淡渺,时而又如磐石般坚定。
没有凌厉的剑气,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种近乎于“道”的韵律在流动。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青色的衣衫和朴素的木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昆仑山默默矗立,仿佛一位无言的见证者。
学子们虽然未能完全理解,却都被这奇异的剑理和青衣人身上那份超然的气度所吸引,屏息凝神地观看着,模仿着。
石头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先生舞剑的身影,似乎与这山,这风,这阳光,以及那冥冥中存在的、温暖而沉默的“无”,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一种莫名的安宁与坚定,在他小小的心田中,如同那银铃草的新芽,悄然萌发。
他知道,他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而这守护“无”的剑,或许,正是这个新时代,最需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