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灾纪元元年,春。
昆仑山仿佛一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巨人,在春日暖阳下舒展着苍翠的筋骨。
曾经萦绕在山巅的、若有若无的空间扭曲感和能量躁动早已消失无踪,连带着那常年不化的积雪线,似乎都比往年退得更高了一些,裸露出更多孕育着生机的黝黑山岩。
山脚下,依偎着清澈雪水河的村庄,如同散落在碧绿画布上的珍珠,沐浴在金色的朝阳里。
鸡鸣三遍,犬吠相闻。
缕缕乳白色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松枝和米粮特有的香气,慢悠悠地融入湛蓝如洗的天穹。
田埂上,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互相打着招呼,声音洪亮而带着满足的倦意,谈论着今年的雨水和秧苗的长势。
没有了苍穹裂缝的威胁,没有了因灾厄而流离失所的流寇,甚至连江湖上的纷争似乎都一下子远去了,生活回归到了最本质的春耕秋收,安宁得近乎奢侈。
村边的打谷场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追逐着一只滚动的藤球,欢笑声如同银铃般洒满一地。
他们的父辈或许还残留着对过去百年动荡的记忆,眉宇间偶尔会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但对于这些在无灾纪元里出生或长大的孩子而言,天空本就该是这样完整而明亮的,生活本就该是这样平静而充满希望的。
“狗娃!这边!快把球传过来!”
一个虎头虎脑、穿着打补丁粗布衫的男孩,赤着脚在带着晨露的草地上奔跑,脸蛋红扑扑的,朝着同伴大声呼喊。
被叫做狗娃的男孩个子稍小,动作却异常灵活,一个闪身躲过拦截,用力将藤球踢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小河边。
藤球滚了几圈,停在河滩湿润的鹅卵石上。
河边,一个年纪更小、约莫四五岁的稚童,正蹲在那里,用胖乎乎的小手拨弄着冰凉的河水,自顾自地玩着。
他叫石头,人如其名,性子有些闷,不像其他孩子那般吵闹,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地探索。
阳光照在他稀疏柔软的黄发上,泛着茸茸的金光。
听到动静,石头抬起头,看到了滚到脚边的藤球,又看了看跑过来的狗娃。
“石头,帮我把球捡过来!”狗娃喊道。
石头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去够那个藤球。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藤球时,目光却被球旁边的一块石头吸引了。
那石头半埋在湿润的沙砾里,只露出一小部分。
颜色是一种温润的暗红色,不像河滩上常见的青灰色或白色鹅卵石。
露出的形状也有些奇特,边缘圆滑,中间似乎有一个自然的凹陷。
好奇心驱使下,石头暂时忘了藤球,用小手扒开周围的沙砾,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挖了出来。
石头不大,刚好能被他的小手握住。触手并非普通石头的冰冷坚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温润感。
它通体呈暗红色,色泽深沉内敛,不像朱砂那般鲜艳,更像是在岁月中沉淀了许久的血色琥珀。
它的形状,确实独特,像是一颗……被某种利刃从中整齐剖开的、半颗心的形状。
断面光滑得不可思议,仿佛经过最精湛的工匠打磨,却又带着天然形成的、细微流畅的弧度。
阳光照在这半颗“心”形的石头上,它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深红色的光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石头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块与众不同的石头。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光滑的断面,又把它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石头!你磨蹭啥呢!快把球扔过来!”狗娃在不远处等得不耐烦了。
石头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脚边的藤球,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这块温暖的、像半颗心一样的石头。
犹豫了一下,他先是把藤球捡起来,用力扔还给狗娃,然后立刻将那块暗红色的石头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生怕被别人抢了去。
“你捡个破石头干啥?又不能吃不能玩的。”狗娃接住球,瞥了他一眼,嘟囔道。
石头也不辩解,只是把攥着石头的手藏到身后,抿着小嘴,脸上带着一种固执的、属于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时的羞涩与坚持。
狗娃也没在意,抱着球又跑回打谷场,继续他们的游戏去了。
河边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和远处隐约的嬉闹。
石头独自蹲回河边,再次摊开手心,仔细端详着这块奇特的石头。
阳光很好,河水清浅,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穿梭的小鱼。
微风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一切都平凡而美好。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轻轻戳了戳石头光滑的断面,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
“你……是不是也怕冷啊?我把你捡起来,你就暖和了,对不对?”
那石头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温润,沉默。
除了那异常的暖意和奇特的形状,它似乎与河滩上万千鹅卵石并无不同。
石头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块石头比那只滚来滚去的藤球有意思多了。
他决定把它带回家,藏在自己的小木匣里,那是他收藏所有“宝贝”的地方——漂亮的羽毛、形状奇怪的树枝、颜色特别的石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放进胸前的小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沾着泥沙的膝盖,心满意足地,朝着炊烟升起的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口袋里的石头,贴着他的小胸脯,散发着持续不断的、淡淡的暖意。
这只是一个平凡的清晨,一个无灾纪元里,最普通不过的春日。
一个稚童,在河边,捡到了一块形状奇特、像半颗心、带着微微暖意的石头。
如此而已。
至少,眼下看来,如此而已。
阳光将他的小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河滩上。
口袋里的那块石头,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那暗红色的光泽,似乎极其微弱地,又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