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万蛊血池。
曾经的沸腾与喧嚣,已然沉寂。
那接天连地的血色漩涡,那翻涌嘶鸣的亿万蛊虫,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怨毒,都仿佛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
血池,平了。
并非干涸,而是如同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强行抚平了所有波澜,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暗沉近乎黑色的、粘稠而死寂的镜面。
池面不再映照天空,而是吞噬一切光线,只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空”。
池边那座曾举行过献祭仪式的黑色祭坛,也已倾颓大半,碎石滚落池中,未激起丝毫涟漪,便被那粘稠的黑暗无声吞噬。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是连亡魂都不愿徘徊的绝对虚无。
然而,在这片代表终极寂灭的黑暗镜面之下,在那无尽的血色与蛊毒本源的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几乎与这片死寂融为一体的意识残片,正如同风中残烛,维系着最后的存在。
那是阿蛮。
或者说,是阿蛮献祭自身、化身蛊母、最终融入血池后,所残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属于“自我”的、未被万蛊意志完全同化的纯粹执念。
它没有形态,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清晰的思维,只是一种感觉,一种烙印在存在最本源的……牵挂与守护。
这缕残念,如同沉睡在母体最深处的胎儿,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感知不到外界的变迁,只是固执地、本能地,守护着某个早已模糊的、却至关重要的“约定”或“期盼”。
就在这一刻——
毫无征兆地!
一股仿佛源自规则底层、跨越了无尽时空与存在维度的、极其剧烈而彻底的剥离感,如同最锋利的无形之刃,悍然斩入了这片绝对的死寂之中,精准地命中了那缕沉睡的残念!
“嗡——!!!”
那不是声音,而是意识层面的、足以撕裂灵魂本源的剧烈震颤!
阿蛮那沉寂的残念,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猛地惊醒,爆发出一阵无法形容的、撕心裂肺的悸动!
那悸动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恐慌!
仿佛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用尽一切去守护的某个“基点”,正在被连根拔起,正在被强行从这世间、从所有与之相关的因果与记忆中,彻底抹除!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那残存的意念,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恐慌刺激下,开始疯狂地、不顾一切地燃烧自身那本就微薄的存在,试图抓住那正在飞速消逝的“东西”!
模糊的碎片在凝聚……
一个身影……一个眼神……一种感觉……
温暖?冰冷?决绝?悲伤?
曾经……似乎……有过一个人……一个让她愿意付出一切的人……
一个……名字……
那残念如同最执着的工匠,拼命地想要将那模糊的感知碎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可以呼唤的……名字!
一点点……轮廓即将显现……
那名字似乎……有两个字?还是三个?
第一个字……好像……是……
就在那名字的轮廓即将清晰,那呼唤几乎要冲破这死寂虚无的刹那——
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那即将成型的、由纯粹意念构筑的“名字”,如同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在完成的前一刻,猛地崩塌、溃散!
不是遗忘。
是否决!
是存在层面的彻底抹杀!
那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意义、一切因果、一切情感连接,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从根本上否定了其“存在”的资格!
阿蛮的残念,僵住了。
那撕心裂肺的悸动,如同被瞬间冻结,凝固在了极致痛苦的那一瞬。
她“看”着那溃散的名字碎片,如同看着漫天飞扬的、失去所有意义的灰烬。
她……想不起来了。
不,不是想不起来。
是那个“名字”……从未存在过。
一种比血池本身的死寂更加深沉、更加绝对的空洞与悲伤,如同无尽的寒潮,瞬间淹没了那缕残存的意念。
没有具体的对象,没有清晰的记忆。
只剩下一种失去了锚点的、无所依凭的、永恒的……失落。
那缕残念,在这无法承受的空洞悲伤中,光芒,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光芒的话急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沉寂,重新沉入了那粘稠的、黑暗的血池本源最深处。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无边无际的、连悲伤都失去了源头的……
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