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清越的剑鸣如同穿越了万古时光,在这片虚无的核心区域涤荡开来,久久不散。
那不是胜利的宣告,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沉重的契约达成的回响。
当云逸尘那由自身左臂臂骨所化的剑柄,与轮回剑身完美融合的刹那,仿佛某个堵塞了亿万年的河道被骤然贯通!
一股浩瀚无边、磅礴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时光洪流,顺着那新生的剑柄,沿着与他灵魂相连的臂骨脉络,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与冲击力,蛮横地、不容拒绝地,轰入了他的识海!
这不是之前在时空乱流中被动承受的碎片式冲击,也不是断臂刹那被动读取的百世失败终景。
这是完整的、系统的、属于轮回剑本身所记录和承载的、前代所有持剑者,所有走到这一步的“天命者”的完整记忆与感悟!
刹那间,云逸尘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彻底淹没、撑爆、然后又被强行重组!
他不再是“看到”那些轮回片段,而是亲身经历。
他同时是那个以身合道、最终道心崩溃化为魔影的道人,感受着道韵被神性污染时那蚀骨的冰冷与自我认知的崩塌。
他同时是那个燃尽佛躯、却堕为魔佛的僧人,体会着慈悲在业火中焚烧殆尽的虚无与对一切存在的憎恨。
他同时是那个与道侣共启灭神阵、目睹爱人化尘的唐门之主,咀嚼着那刻骨铭心的悲痛与随之而来的、毁灭一切的疯狂快意。
他同时是仗剑的侠客,是饲蛊的圣子,是观星的术士,是帝王,是乞丐,是无数个在各自时代挣扎、闪耀、最终却又归于失败与绝望的……“云逸尘”!
百世轮回,不仅仅是百次斩神的失败。
更是百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百种爱恨情仇的极致体验,百种道法与力量的探索与碰撞!
这些庞大的记忆、情感、知识、感悟,如同决堤的星河,疯狂地涌入他这一世不过区区十余年的记忆与人格之中。
“呃啊啊啊——!”
云逸尘发出了不似人声的低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若非以轮回剑死死拄地,早已瘫倒在地。
他周身的暗金色神光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盏般疯狂明灭,额间那黯淡的逆命纹更是扭曲跳动,仿佛随时会崩碎。
他的面容,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时而浮现道人的仙风道骨,时而闪过僧人的悲悯宝相,时而显露出枭雄的冷酷决绝,时而流露出书生的迂腐执拗……无数张属于“过去”的脸,在他本来的面容上飞速交替、重叠。
最终,所有的变幻定格。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只是冰冷、纯粹金色的眼眸,彻底变了。
金色依旧,但那份属于少年的锐利与挣扎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沧桑与疲惫。
一眼望去,那不再是一个青年的眼睛,而像是两颗见证了星河生灭、万物轮回的古老星辰。
千年的岁月,万载的孤寂,百世的兴衰,仿佛都压缩在了这一个抬眼的动作之中。
他的眼神,苍老如古井。
力量在奔涌。
轮回剑执掌时间与因果的法则奥秘,如同他生而知之般,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意识里。
他感觉自已一个念头,便可让周身小范围的时间加速、倒流或凝滞;他目光所及,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生灵身上缠绕的、代表其命运轨迹的细微因果之线。
他成功了。
他付出了左臂的代价,真正获得了轮回剑的认可,掌握了这足以撼动世界根基的力量。
但代价,远不止一条手臂。
那百世轮回记忆的冲刷,如同最狂暴的洪水,将他这一世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属于“云逸尘”的记忆与情感,冲得七零八落,覆盖上了一层又一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属于无数个“他人”的尘埃。
他站在原地,微微晃了晃头,似乎想驱散脑海中那无数声音的回响,理清自己究竟是谁。
一个名字,一个称呼,下意识地想要脱口而出,仿佛那是混乱意识中一个可以暂时抓住的浮标。
那是……什么?
一个少女的名字。
带着一点狡黠,带着一点关心,总是摆弄着那些精巧的机关……
他张了张嘴,金色的、苍老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茫然。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
那个代表着昆仑山下初遇,代表着并肩逃亡,代表着嘉陵渡口离别时复杂眼神的……名字。
努力地回想,试图从百世庞杂混乱的记忆碎片中,将那个独特的、属于这一世的印记打捞上来。
几个模糊的音节在脑海中组合,却始终无法形成那个清晰的名字。
他……
想不起来了。
就在云逸尘,这个承载了百世记忆的新存在因这瞬间的记忆缺失而陷入极其短暂的茫然的刹那——
手中紧握的、那由他自身臂骨所化的轮回剑柄,内侧那个隐秘的、带着温暖守护意味的奇异剑纹,再次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这一次,它不再只是一闪而逝。
它如同一个被激活的烙印,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暖流。
这股暖流,顺着剑柄,逆流而上,悄然渗入他那只剩冰冷与沧桑的意识深处,如同在无尽的寒夜荒原中,固执地、微弱地,点亮了一盏小小的、属于“云逸尘”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