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嚎声在七彩的时之沙洞穴中回荡,充满了灵魂被碾碎般的绝望。
云逸尘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着那柄以自身臂骨为柄、冰冷刺骨的轮回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暗金之色,仿佛要将剑柄捏碎,又仿佛那是他溺亡前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百世轮回的记忆碎片,如同无尽的血色潮水,反复冲刷着他残破的识海。
每一次失败,每一次背叛,每一次徒劳的牺牲,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灵魂深处反复切割。
那些前代“自己”在最终时刻的疯狂、悔恨、不甘与彻底的虚无,如同瘟疫般感染着他刚刚因战胜心魔而凝聚的意志。
原来,抗争本身,可能就是轮回的一部分。
原来,所有的努力,在更高的维度看来,不过是一场设计好的、不断重复的实验。
那他所坚持的,所守护的,所牺牲的,意义何在?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这无尽的绝望彻底吞噬,如同前百世那些失败者一样,沉沦于永恒的黑暗之际——
轮回剑柄之上,那道与他自身冰冷神性迥异的、带着一丝微弱温暖与守护意味的奇异剑纹,再次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伴随着这丝微光,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碎片,如同淤泥中绽放的白莲,突兀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影有些佝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与……孤独的背影。
他站在一片混沌的虚无边缘,手中握着的,似乎正是这柄轮回剑。
他没有像其他碎片中的“自己”那样冲向苍穹,也没有堕入疯狂,而是……回过了头。
记忆碎片过于模糊,云逸尘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种跨越了无尽轮回传递而来的、复杂到极点的目光——有遗憾,有释然,有嘱托,更有一种……不屈的、试图在绝境中留下什么的执念。
然后,那个背影,带着轮回剑,一步踏入了那片混沌的虚无,身影缓缓消散。
而在其彻底消失的方位,一点微弱的、如同种子般的光芒,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这惊鸿一瞥的记忆碎片,与那百世失败的绝望格格不入,却像是一根极其纤细却坚韧无比的丝线,在云逸尘即将彻底崩断的意识深渊之上,架起了一座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桥梁。
“呃……”
云逸尘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涣散的金色瞳孔重新凝聚。
虽然那百世轮回的沉重与绝望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灵魂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终究……没有彻底击垮他。
那个与众不同的背影,那道奇异的剑纹,成了他在无尽黑暗中的唯一坐标。
他明白了。
路,早已被走死了无数次。
希望,早已被证明是虚妄。
但……依然要走下去。
不是为了那渺茫到不存在的胜利,而是为了……不甘!
为了那百世轮回累积下来的、对自身命运的不甘!
为了那个留下奇异剑纹和不同选择背影的“前辈”的不甘!
为了叶无痕、为了阿蛮、为了所有在这一世与他产生羁绊之人的不甘!
哪怕最终依旧是徒劳,他也要将这“不甘”,走给那高高在上的“观测者”看!
这股源自灵魂最深处、摒弃了希望、只余下纯粹“不甘”与“执念”的意志,竟意外地与他体内冰冷的神性,与轮回剑那执掌时间因果的法则,产生了一种更加契合、更加稳固的共鸣!
他缓缓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断臂处的创面依旧闪烁着暗金光泽,不再流血,却散发着一种永恒的残缺与冰冷。
他的脸色苍白,但那双重新聚焦的金色眼眸中,所有的挣扎、痛苦、迷茫……乃至最后一丝属于“云逸尘”的温情,都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一种认清了所有绝望之后,将自身也化为绝望一部分的平静。
他成功了。
轮回剑安静地躺在他仅存的右手中,臂骨所化的剑柄与他的血肉紧密相连,仿佛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磅礴的、足以干涉时间流向的力量在剑身内蕴藏,与他冰冷的神性水乳交融。
但他,也已不再是刚刚踏入流沙海时的那个云逸尘。百世轮回的绝望记忆,如同最寒冷的冰,将他心中最后的人性火种,彻底封冻。
“云施主……”
李寒沙强撑着站起来,他的状态极差,佛骨黯淡无光,气息微弱,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变得无比陌生、无比冰冷的白发独臂青年,琉璃般的眼眸中充满了深沉的悲悯。
他感知到了云逸尘灵魂所承受的冲击,也看到了那最终凝固下来的、令人心寒的平静。
云逸尘没有回应李寒沙的呼唤。
他甚至没有去看这位一路护持他、为他几近油尽灯枯的同伴。
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这片洞穴,然后,抬起了手中的轮回剑。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对着前方的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细微的、仿佛时间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七彩的时之沙壁被无形的力量分开,露出了一条稳定而幽深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外界昏黄的天空与无尽的黄沙。
轮回剑,执掌时间,自然也能在这时空紊乱之地,开辟出一条暂时的通路。
云逸尘率先迈步,踏入了通道。
他的步伐稳定,背影孤峭而决绝,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回头确认李寒沙是否跟上。
李寒沙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拖着伤疲之躯,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轮回剑开辟的通道中,很快便离开了流沙海那令人窒息的核心区域,重新回到了外围那相对“正常”的无边沙海之中。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风沙依旧在呜咽。时间,似乎已过去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象征着水汽与生机的绿色,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站在沙丘之上,遥望着东方,那是归墟之眼的方向,也是他们下一个目标——混沌钉的所在。
云逸尘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右手,不是握着轮回剑,而是摊开了手掌。
掌心之中,不知何时,那颗原本盛放在檀木匣中、后来随着木匣粉碎而彻底融入他体内的暗金心脏的虚影,正静静地悬浮着,与他胸腔内那颗真实心脏,以完全同步的、冰冷而有力的节奏,搏动着。
他感受着那同步的跳动,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属于幽冥尊者的意志与力量,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他收拢手掌,仿佛要将那颗虚幻的心脏捏碎,却又在最后关头停住。
他转过头,第一次,用那双不含任何情感的、纯粹金色的眼眸,看向了身旁形容枯槁的李寒沙。
他的声音,平静,冰冷,没有一丝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断:
“下一站,归墟,取混沌钉。”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的空间,落在了那遥远南方、瘴气弥漫的苗疆。
“若阿蛮……”
“已成蛊母……”
他的话语在这里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但那并非犹豫,更像是一种……基于冰冷逻辑的确认。
随即,那冰冷的、斩断一切的语气,如同最终判决般落下:
“便连她一起……斩了。”
李寒沙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云逸尘那没有丝毫表情的侧脸。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看着云逸尘那空洞的金色眼眸,看着他那空荡荡的左袖,感受着他身上那与尊者同源的、冰冷彻骨的神性……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重到极致的佛号,与那无法掩饰的、深及灵魂的悲悯:
“阿弥陀佛……”
风声呜咽,卷起沙尘,如同为这残酷的誓言奏响的挽歌。
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