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立有无字碑的山谷,云逸尘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
那场冲刷掉他名字的大雨,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印证了他“无路可退”的决绝。
目标已然明确——集齐三绝地的封印神器。
而第一步,便是按照残卷记载和阿蛮最后的指引,重返葬剑冢,寻找可能存在的、更具体的线索,尤其是关于如何安全进入“流沙海·时之隙”的方法。
然而,通往葬剑冢的路,依旧被幽冥教的重兵把守着主峰要道。
强闯不智,他们需要其他方法。
唐小棠提出了一个想法。她还有一件压箱底的宝贝——一具小巧但结构精密的机关鸢。
这并非用于长途飞行的载人鸢,而是唐门用于高空侦察、短距离传递微小物品的特殊机关。
它能够凭借对气流和灵气的精妙运用,在一定高度进行悄无声息的滑翔,避开大部分地面警戒。
但这具机关鸢在之前坠崖和激流中受损不轻,翼展结构出现了裂痕,核心的浮空符文也有部分磨损。
在前往危机四伏的葬剑冢之前,必须将其修复。
两人在废墟中寻了一处更为隐蔽、残留着部分铸剑炉痕迹的半塌石室,暂时落脚。
这里相对干燥,也便于唐小棠寻找一些可能用得上的金属边角料进行修补。
云逸尘负责警戒,他靠坐在石室入口的阴影里,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鹰,扫视着外面死寂的废墟与灰暗的天空。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柄断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体内那丝“逆命”的剑意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满头的银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石室内,唐小棠则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修复工作中。
她将机关鸢小心地拆解开来,取出随身携带的微型工具,以及从废墟中搜集来的、尚能利用的金属丝和薄片,开始一点点地校正变形的骨架,修补破裂的翼膜,并用特制的灵液重新勾勒黯淡的符文。
时间在寂静与紧张中流逝。修复工作繁琐而精细,极其耗费心神。
唐小棠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眼神专注,手下稳定,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她知道,这具机关鸢或许是他们安全潜入葬剑冢上空,进行初步侦察的唯一希望。
就在她即将完成最后一道符文的重绘,准备将机关鸢的腹部核心护板重新合拢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机关鸢的腹部,是用于携带微小物品的储物仓,通常空置。
但此刻,借着石室缝隙透入的微光,她看到在储物仓一个极其隐蔽的、类似于夹层的角落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很小,闪烁着一点微弱的银光。
唐小棠心中一动,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夹层,轻轻将其夹了出来。
入手冰凉,带着一种熟悉的质感。
那是一枚银铃。
样式与阿蛮手腕上那枚,以及之前伴随逆命纹传送出现、又滚落岩缝的那枚,都极为相似,非金非玉,古朴简约。
但这枚银铃更加小巧,铃身似乎还有几道细微的、新近产生的裂痕。
阿蛮的银铃?!它怎么会在这里?!
唐小棠心中剧震!
她猛然想起,在之前混乱的逃亡中,阿蛮似乎曾短暂接触过这具机关鸢!
难道她在那时,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枚银铃藏在了这里?!
她仔细端详着这枚银铃,发现铃铛的开口处,似乎被某种类似蜂蜡的物质密封着。
她用指甲小心地刮开蜡封,轻轻摇晃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一张被卷得极其细小的纸条,却从铃铛开口处滑落出来。
唐小棠的心跳陡然加速,她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将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略显潦草,墨色很淡,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艰难的情况下书写的。
但那笔迹,唐小棠认得,正是阿蛮的!
上面只有简短的六个字:
【大漠尽头,轮回等你】
大漠尽头……轮回……
这分明指向了三绝地之一的流沙海·时之隙,以及那里封印的神器——轮回剑!
阿蛮早就知道!
她不仅知道三绝地和神器的存在,更是在自己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之前,就为云逸尘指明了第一个明确的目标!
她甚至预判到了云逸尘会需要这条线索!
这枚银铃,这份留言,是她埋下的最后一颗火种,一次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托付!
唐小棠拿着纸条和银铃,快步走到石室入口,将其递给云逸尘,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云逸尘!你看这个!是阿蛮留下的!”
云逸尘的目光从外面的废墟收回,落在唐小棠手中的东西上。
当看到那枚熟悉的银铃和纸条上的字迹时,他那冰封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波动。
他接过银铃和纸条,手指拂过铃身上那几道新鲜的裂痕,仿佛能感受到阿蛮留下它们时所处的危险与决绝。
他看着那六个字,“大漠尽头,轮回等你”,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紧闭的心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枚冰凉的银铃。
就在他的指尖与银铃接触的刹那——
异变再生!
一股强烈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云逸尘的脑海猛地一晕,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扭曲!
他仿佛……听到了!
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属于阿蛮的压抑的哭泣声!
那哭声充满了无助、痛苦与深深的眷恋,仿佛穿越了层层空间的阻隔,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紧接着,在那哭声之后,是一声无比清脆、空灵,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与痛苦的——
“叮!”
银铃的响声!
这声音并非来自他手中的实物银铃,它被蜡封着,且此刻寂静无声,而是如同直接响在他的意识里!
与之前在执法厅、在逆命纹传送时听到的铃声同源,却似乎更加……悲伤与决绝。
幻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云逸尘猛地回过神,踉跄后退半步,脸色微微发白,握着银铃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那不是幻听!
那是阿蛮……是她通过这枚银铃,或者说通过某种超越常理的联系,传递给他的最后信息吗?!
那哭声……她现在怎么样了?那声铃响,又意味着什么?
唐小棠看到他骤变的脸色和异常的反应,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云逸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银铃,仿佛要将其看穿。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震动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与更加坚定决心的复杂神色。
他将纸条小心收起,然后将那枚银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似乎能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修复机关鸢。”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们尽快去葬剑冢。然后……去大漠。”
阿蛮用她最后的力量,为他点亮了前路的第一盏灯。
那么,无论前方是流沙万丈,还是时光错乱,他都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