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与他生命共鸣的心跳声,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云逸尘牢牢钉在原地。
恐惧与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交织成一张大网,让他几乎窒息。
门后的黑暗不再仅仅是视觉上的缺失,它仿佛变成了一种有生命的实体,随着那“咚……咚……”的声响,一下下膨胀、收缩。
守墓长老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望着那扇正在开启的“门”,仿佛在等待末日的审判。
嵌在绝念石上的血玉,红光达到了鼎盛。石壁上那些血色纹路彻底贯通,形成一扇完整的、散发着不祥光芒的门户轮廓。
紧接着,在一阵低沉的、仿佛岩石内部断裂的呻吟声中,那扇光滑如镜的石门,缓缓向内滑开,没有扬起一丝尘埃。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寂,混合着淡淡枯骨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壮意味的气流,从门后涌出。
这股气息与剑冢内的万剑悲鸣不同,它更纯粹,更决绝,仿佛凝聚了某个瞬间永恒的悲伤与牺牲。
红光首先涌入,驱散了门后的黑暗。
云逸尘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石室不大,仅有丈许见方,四壁光滑,空无一物。
只有在石室的中央,两具身披早已褪色、腐朽不堪布衣的骨骸,相互依偎着,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们的骨骼呈现一种灰败的颜色,却意外地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一具骨骼较为高大,臂骨紧紧地环抱着另一具略显纤细的骨骼,呈现出一种至死不休的守护姿态。
而那具纤细的骨骼,头骨则轻轻靠在高大骨骼的肩胛处,手骨也紧紧回抱着对方。
即便岁月流逝,血肉消弭,只剩下这森森白骨,那股深入骨髓的羁绊与不舍,依旧跨越了时空,狠狠地撞击着云逸尘的灵魂。
无需任何证明,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爹……娘……
这两个陌生而又无比沉重的词汇,在他心中轰然回响。
他幻想过无数次父母的模样,却从未想过,第一次“见面”,竟是如此惨烈的方式。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那两具相拥的遗骸上移开,落在他们身后的石壁上。
那里,有字!
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书写的,历经漫长岁月,那颜色已然发黑,却依旧刺眼夺目。
字迹潦草、扭曲,仿佛书写者在极度的痛苦、决绝与不甘中奋力刻下——
「欲封天,先祭亲」
六个大字,如同六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云逸尘的眼中,刺入他的心底!
封天?
祭亲?
什么意思?
封印苍穹?
而代价……是献祭至亲之人?!
难道说……父母的死,并非简单的仇杀或意外,而是与这所谓的“封天”有关?
他们……是被献祭的?
还是……自愿牺牲?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悲恸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他踉跄着向前迈出一步,踏入石室。
石室内异常干净,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
那持续不断的心跳声,在他进入石室后,反而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跪倒在遗骸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即将接触的瞬间猛地缩回。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这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会玷污了这份惨烈的宁静。
目光再次扫过石室,除了遗骸和血字,再无他物。
不,等等……
在依偎的遗骸旁边,靠近墙角的地面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云逸尘小心翼翼地凑近些。
那是两件物品。
一件,是一本巴掌大小、用某种兽皮制成的册子,封面早已磨损,边缘卷曲,上面沾染着大片已经变成黑褐色的污渍——
那是干涸的血迹。这是一本染血的日记。
另一件,是一柄断剑。
剑身从中而断,只剩下一尺多长的剑刃部分,连带着一小截剑柄。
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崩断。
剑身黯淡无光,布满了锈蚀的痕迹,却依旧能隐约感受到一股内敛的、不屈的锋锐之意。
这柄断剑,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日记本之上。
日记和断剑。
这无疑是父母留给他的……最后的信息。
云逸尘的心脏狂跳起来,比刚才听到那诡异心跳时跳得更加猛烈。
他伸出颤抖的手,先是轻轻拂过那冰凉的断剑,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这柄剑,曾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了那本染血的日记上。
指尖触碰到干硬的血痂和粗糙的兽皮,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仿佛能感受到,当年书写者那滚烫的鲜血滴落在上面的温度,能感受到那鲜血中蕴含的无尽绝望与……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翻开了日记的第一页。
页面上,是同样用暗红色血书写就的字迹,比墙上的字要工整许多,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决然。
【承天纪 九百八十五年 惊蛰】
“今日,吾儿逸尘满月。
看着他清澈的眼眸,我与素心(注:云逸尘母亲的名字)心中充满了喜悦,却也充满了无尽的忧虑。
天命之核的波动在他体内日渐明显,裂缝后的‘注视’也越来越频繁。
我们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承天纪 九百八十五年 谷雨】
“素心以自身精血混合‘轮回钥’碎片,炼制了那块血玉。
她说,这是留给尘儿的护身符,或许……也是唯一能打开这‘绝室’的钥匙。
代价是她十年寿元,但她笑着说,若能换尘儿一线生机,值得。”
【承天纪 九百八十五年 冬至】
“我们找到了叶无痕。
他是这一代最有希望对抗轮回的人。
我们将部分真相告知,将尘儿托付给他的师兄(即云逸尘的师父)带走抚养,远离昆仑这是非之地。叶无痕答应,在合适的时机,引导尘儿踏上道路。
这是一场豪赌,赌叶无痕的信念,赌尘儿的命运,赌这轮回……可破!”
日记一页页翻过,记录着父母为了对抗那所谓的“天命”和“轮回”,为了保护他,所做出的种种努力、牺牲和挣扎。
字里行间充满了爱,也充满了面对未知命运的无力感。
云逸尘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对年轻的夫妇,在绝望中奋力挣扎,为儿子铺就一条生路的画面。
他快速向后翻着,想要找到关于他们最终结局,关于“欲封天,先祭亲”的解释。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变得极其潦草,仿佛书写者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纸张上也溅满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承天纪 九百九十年 霜降】(大约是云逸尘五岁时)
“失败了……我们低估了‘祂们’的力量……所谓的‘封天’仪式,根本就是个陷阱!
需要献祭的,不仅是至亲之血,更是至亲之‘存在’……是要将献祭者从因果、从历史中彻底抹除!
素心她……为了中断仪式,为了不让我被完全抹除,她……”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大片的空白和污浊的血迹。
云逸尘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献祭存在?
彻底抹除?
母亲她……是为了救父亲?
那父亲呢?
父亲最后怎么样了?
这石室,这遗骸……
他疯了一般将日记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那里,只有一行更加微弱、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仿佛是用最后一点生命力刻下:
“尘儿,若你看到此书,切记……勿信天,勿集齐……逃……快逃……或者……成为‘无’……”
“勿信天”和师父的遗言一样!
“勿集齐”和地图背后的血字警告一样!
“成为‘无’”……这又是什么意思?
巨大的信息量和父母悲壮的结局,让云逸尘头脑一片混乱,悲痛、愤怒、疑惑、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
“唉……”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这叹息声,带着无尽的眷恋、不舍与解脱。
云逸尘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石室内依旧只有他和两具遗骸。
但那声叹息,却如此真实,仿佛……仿佛就来自那相互依偎的枯骨之间。
是幻觉吗?
还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了那本染血的日记和那柄安静的断剑之上。
父母留给他的,不仅仅是真相和警告,似乎还有……未尽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