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药香与寂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光由炽白转为昏黄,又由昏黄没入黑暗,周而复始。
云逸尘胸口的剧痛和内景冲击带来的惊悸,在叶无痕每日输入的精纯罡气和剑宗上好的丹药调理下,逐渐平复。
身体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那淡金色的纹路也趋于稳定,不再散发灼热或冰寒,只是如同一个沉睡的印记,静静烙印在他心口,伴随着那微弱而独立的搏动。
然而,心灵的创伤与迷雾,却非药石可医。
叶无痕那句“原来是你”如同魔咒,日夜在他脑中回响。
内景中那个白发漠然的虚影,更是他每一个夜晚不敢深睡的缘由。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力量抛入这场远超他理解的纷争,却连提线者是谁,为何选中他,都一无所知。
这种命运脱离掌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一日,叶无痕照例前来探查。
他指尖青光流转,在云逸尘经脉中运行一周后,微微颔首:“伤势已无大碍,体内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那碎片与你的共生状态,暂时稳固了。”
云逸尘沉默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宗主救命之恩。”
叶无痕看着他依旧苍白而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惧的脸,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和却极具分量:“云逸尘,你可想过日后?”
日后?
云逸尘茫然抬头。
日后……他还能有日后吗?
师父死了,家没了,天下虽大,似乎已无他立足之地。
幽冥教在追杀他,这昆仑山看似安全,却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华丽的囚笼?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声音干涩。
叶无痕并不意外,继续道:“你身负‘天命碎片’,此事已非秘密。
如今江湖暗流涌动,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
离开剑宗,你恐怕活不过三日。”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云逸尘打了个寒颤。
他毫不怀疑叶无痕的判断。
“但留在剑宗,也并非高枕无忧。”
叶无痕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剑宗虽为正道翘楚,亦非铁板一块。
外界压力,内部窥探,你体内的力量……皆是变数。
留在这里,你同样会卷入无尽的麻烦和危险之中。”
云逸尘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前有狼,后有虎,他似乎已无路可走。
叶无痕将他的挣扎看在眼里,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然,祸福相依。危险之中,亦蕴藏着机遇。
你体内的碎片,是灾厄,也可能是一把钥匙。
一把或许能解开你身世之谜,甚至……窥探这‘轮回’真相的钥匙。”
身世之谜!
轮回真相!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闪电,劈开了云逸尘心中的迷雾!
他一直困惑于师父的遗言,恐惧于体内的异物,却从未敢往如此深远的方向去想。
叶无痕的话,像是一下子为他指明了方向,尽管那方向布满了荆棘和未知的深渊。
“宗主……您知道我的身世?”
云逸尘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急切的光芒。
叶无痕却微微摇头:“眼下尚不能确定,只是有些许猜测,需要时间印证。
但可以肯定的是,你绝非普通的山野少年。你的师父,也绝非寻常老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枕边那块已冰凉的血玉,“留下,在剑宗的庇护下,你或许有机会变强,有机会查明真相,有机会……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动地沦为棋子。”
变强……查明真相……掌控命运……
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云逸尘的心上。
他想起山林间被追杀的狼狈,想起光柱降临时的无助,想起内景中那个漠然的白发虚影带来的恐惧。他不想再这样下去!
他想要力量,想要知道这一切背后的原因,想要摆脱这该死的“天命”!
一股从未有过的决心,混合着对真相的渴望,在他眼中燃起。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叶无痕的目光,坚定地说道:“宗主,我……我愿意留下!请宗主教我!”
叶无痕看着少年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是一种在绝望中挣扎出的求生与求知之光。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点了点头:“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剑宗记名弟子。
对外,你仍是唐小棠的远房表亲,在此养伤、暂住。
对内,我会安排你接触基础的修炼法门,并逐步引导你熟悉和掌控体内的力量。
但切记,此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必遭反噬。”
“弟子明白!”云逸尘重重应道。
这时,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唐小棠端着晚膳走了进来。
她显然听到了后面的对话,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将食盒放在桌上,挑眉看向云逸尘:“哟,想通了?决定留下来趟这浑水了?”
云逸尘看着她,诚恳地说道:“唐姑娘,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
我决定留下,查明真相。只是……又要继续麻烦你了。”
唐小棠哼了一声,摆摆手:“少来这套。本姑娘可不是你的保姆。”
她走到窗边,抱着胳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和远处隐在暮色中的山峦,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不过嘛……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幽冥教、天命碎片、神秘的师父、还有咱们深不可测的宗主大人……”
她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玩味和挑战的笑容,目光扫过云逸尘和一旁的叶无痕:
“我倒要看看,这出戏最后,到底会唱成什么样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少女的好奇,但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烁的光芒,却分明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冷静和参与棋局的跃跃欲试。
叶无痕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唐小棠一眼,并未多言,但那眼神深处,似乎也看透了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云逸尘看着唐小棠,心中微动。这个看似刁蛮直率的机关少女,似乎也藏着不少秘密。
她的留下,真的只是为了“看戏”吗?
夜幕彻底降临,剑宗内堂灯火通明,却也掩不住暗处涌动的潜流。
云逸尘的留下,如同在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而唐小棠的决定,则为这即将展开的复杂棋局,增添了一个充满变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