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999年,霜降。
昆仑之巅,万籁俱寂。
并非寻常的寂静,是一种被抽干了生气凝固般的死寂。
连最耐寒的雪松都蜷紧了针叶,仿佛预感到某种超越极寒的恐怖即将降临。
夜空如一块泼了浓墨的缎子,不见星月,唯有沉甸甸的黑暗压下来,压在飞檐斗拱的剑宗殿宇之上,压在每一个尚未安眠的弟子心头。
宗主叶无痕立于观星台,一袭青衫在渐起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上去不过中年,鬓角却有了些许白发,那双平素温润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正倒映着深不见底的夜空,锐利得能刺穿这层厚重的墨色。
今夜,他心绪不宁,并非因为即将到来的节气更迭,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仿佛沉睡的巨龙在渊底翻身,搅动了命运的池水。
他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便是名震九州的“破苍”。
剑未出鞘,古朴的剑鞘上已隐隐传来低沉的嗡鸣,不是预警敌袭的尖锐,而是一种近乎悲鸣的、与天地共鸣的震颤。
“时候……到了吗?”叶无痕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吹散。
他想起师门秘传的记载,想起那些被后世视为神话的只言片语:“天命之力,百年一轮回,实则神性潮汐……潮汐倒灌,人间重启……”
重启。
简简单单两个字,背后是亿万生灵记忆的抹除,是百年光阴的凭空蒸发,是文明进程被强行扭回原点。
唯有身负“天命”印记者,或能残存些许模糊记忆,在下一轮轮回中咀嚼那无尽的孤独与徒劳。
剑宗的使命,一代代宗主口耳相传的终极秘密,便是在这潮汐涨落间,寻找那一丝“斩断轮回”的微渺可能。
突然,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轻响。
叶无痕猛地抬头。
只见那浓稠的黑暗天幕,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边缘并非整齐的切痕,而是不断扭曲、蠕动,散发着不祥的幽光,仿佛连接着另一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紧接着,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巨大的光柱,裹挟着毁灭性的能量,自裂缝中轰然砸落,目标直指昆仑山巅!
那光并非圣洁的纯白,而是混杂着混沌与秩序的诡异色彩,炽烈得让人无法直视,所过之处,空间都呈现出水波般的扭曲。
光柱未至,那股沉重的威压已先行降临,观星台的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远处的雪峰传来闷雷般的雪崩巨响。
“来了!”叶无痕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迟疑。他身形未动,背后的破苍剑却发出一声清越龙吟,自动离鞘飞出,落入他掌中。
剑身出鞘的刹那,并非寒光四射,反而内敛如秋水,只在剑脊之上,流淌着一道仿佛蕴含了开天辟地以来所有寂灭与生机的混沌流光。
叶无痕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全身罡气鼓荡,青衫之下仿佛有巨龙苏醒。
他并非要硬撼这足以灭世的光柱,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要做的,是遵循古老传承中的秘法,引导,乃至……“品尝”这天命之力。
“斩!”
叶无痕吐气开声,声如惊雷,却奇异地凝而不散,与破苍剑的嗡鸣融为一体。
他纵身跃起,并非迎向光柱,而是人与剑合,化作一道细微却无比坚韧的流光,沿着光柱的边缘逆流而上!
这是极其凶险的举动,如同在万丈瀑布的边缘攀爬,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
光柱中蕴含的并非单纯的物理能量,更是狂暴的“神性”洪流,冲刷着叶无痕的肉身与灵魂。
瞬息之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幻象:星辰生灭,文明兴衰,甚至……看到了过往轮回的碎片!
他看到自己,以不同的身份,在不同的时代,一次次持剑冲向类似的光柱,然后一次次在绝望中化为飞灰,或是在成功后,坐上那冰冷的神座,成为新的轮回守护者……
“原来……如此……”巨大的信息流冲击着他的识海,叶无痕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眼神却愈发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嘲讽。
他明白了,所谓的“斩神”,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苍穹彼岸那个模糊的神影,而是自己在追逐力量过程中,逐渐被神性同化、最终留在神座上的那个“影子”。
不能再重蹈覆辙!
凭借破苍剑与剑宗秘法的护持,叶无痕强行在这神性洪流中稳住心神,将毕生修为凝聚于剑尖一点。
他不再试图毁灭光柱,而是以自身为引,以破苍为媒,施展秘传的“分光化影”之术。
“给我……开!”
破苍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并非对抗,而是如同一个精准的手术刀,切入光柱的能量结构。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巨大的光柱被从中劈开,并非消散,而是碎裂成成百上千道相对细小的流光,
如同节日的烟火,又似坠落的星辰,朝着九州大地的各个方向四散飞溅。
每一道流光,都是一块蕴含了微量“天命”之力的碎片。
它们将随机落入江湖,寻找宿主,或引发争端,或造就传奇,成为这一轮百年之局中,无法预测的变数。
叶无痕力竭,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单膝跪地,以剑拄身才勉强支撑。
他此刻脸色苍白,气息紊乱,方才的举动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破苍剑光芒黯淡,剑身之上,甚至出现了一丝发丝般细微的裂痕。
他抬头望着天空那道正在缓缓弥合、却依旧狰狞的裂缝,眼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成功了,却又仿佛失败了。
他延缓了潮汐彻底倒灌的时间,为人间争取了百年,但也亲手播撒下了混乱的种子。
这些种子中,是否会有一颗,能真正打破这永恒的轮回?
就在这时,叶无痕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漫天飞散、渐趋暗淡的流光碎片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异样。
那并非寻常的碎片,其核心处,蕴含着一抹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毫光。
它不像其他碎片那样肆意飞射,反而像是拥有某种模糊的意志,划过一道诡秘的弧线,
无视了昆仑山巅的剑宗重地,和那些可能隐藏着绝世高手的名山大川,径直朝着……昆仑山脚的方向坠去。
那个方向,叶无痕记得,只有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岭,以及岭下一间几乎被世人遗忘的……
草庐。
一点微光,如萤火,尘芥,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山脚那间简陋草庐的屋顶,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吹过,卷起千堆雪。
苍穹裂缝终于完全闭合,夜空恢复了虚假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幻觉。
唯有叶无痕手中那柄出现裂痕的破苍剑,以及他望向山脚时那无比复杂、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一丝宿命般绝望的眼神,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
他拄着剑,缓缓站直身体,望向那漆黑的山下,许久,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原来……是你……”
“这一局……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