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神器共鸣引发的天地异象缓缓平息,那贯穿天地的三色光柱如同被无形之手收回,只留下支离破碎的天空和满目疮痍的大地证明着方才的疯狂。
万蛊血池几乎干涸见底,只余下粘稠的污渍和无数蛊虫的残骸,散发着垂死的恶臭。
天坑四壁崩塌严重,巨石嶙峋,仿佛巨兽死後裸露的肋骨。
死寂,比之前更深沉、更压抑的死寂,笼罩了这片区域。
黑色巨岩上,云逸尘依旧盘膝而坐。
周身狂暴的能量流暂时内敛,但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随时会再度爆发的危险感并未消失。
三件神器悬浮在他身前,轮回剑意灰光流转,混沌钉幽暗深邃,天机匣星辉闪烁,彼此之间不再剧烈冲突,却在完整天命之核的强行约束下,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如同绷紧琴弦般的平衡。
他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金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奔腾不休,正在全力分析、推演着下一步——如何将这三种截然不同的规则之力,真正融合为一。
强行压制并非长久之计,天命之核的苏醒也只是提供了暂时的框架。
必须找到一个方法,一个“熔炉”,将它们彻底炼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闪烁着星河流转光芒的天机匣上。
唐门古籍残卷中,除了记载开启之法,似乎还有零星的、关于天机匣更深层用途的记载,涉及“推演”、“重构”、“万物归一”等模糊概念。
或许……
他的视线转向了天坑边缘,那个依旧蜷缩在泥泞中,眼神空洞,仿佛失去灵魂的少女。
唐小棠。
她继承了唐门最核心的机关术传承,那些古籍残卷,她比他更熟悉。
“过来。”
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如同对一件工具下达指令,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地传到唐小棠耳中。
唐小棠浑身一颤,从那种麻木的、被掏空的状态中惊醒。
她抬起头,望向巨岩上那个银发金眸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恨。
是他,夺走了她关于爷爷的记忆,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残缺的模样。
她想拒绝,想逃离,但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和碎石,缓慢而僵硬地走向那块黑色巨岩。
每靠近一步,那股源自三神器与天命之核的、混合了冰冷、死寂、混沌与宿命感的庞大威压便增强一分,让她呼吸困难,灵魂战栗。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渺小的飞蛾,正在扑向一团足以焚灭一切的冰冷火焰。
终于,她走到了巨岩之下,仰头望着上方的云逸尘,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做……什么?”
云逸尘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天机匣上,语气平淡地陈述:
“融合神器,需熔炉。天机匣,具‘推演万物,重构本源’之能,可为熔炉。”
唐小棠瞳孔微缩。
天机匣作为熔炉?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甚至疯狂!
唐门记载中从未明确提及此事,只有一些语焉不详的箴言暗示其拥有“衍化”之能。
“但,”云逸尘继续道,如同在宣读一份技术文档,“需精确引导能量流转,构筑融合符阵,平衡规则冲突。此非神性可强为,需唐门机关秘术。”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唐小棠,那金色的眼眸冰冷地映出她苍白惊恐的脸:“你,知晓方法。”
这不是询问,是断定。
唐小棠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知道,想说自己做不到。
失去了关于爷爷的大部分记忆,她的心如同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哪里还有余力去思考这等逆天之事?
然而,在她意识的深处,那些并未被天机匣吞噬的、关于唐门机关术的知识,如同被触动的机关,开始自动浮现、组合、推演。
一些原本晦涩难懂、关于天机匣深层应用的记载碎片,在此刻感受到三神器那磅礴而迥异的规则之力后,竟然变得清晰起来!
“以匣为基,引星轨为脉……”
“纳万则于内,塑无形之形……”
“需持匣者心念通达,引导能量如臂使指……”
“然,逆天之举,必遭反噬,需祭……”
一段段文字,一幅幅复杂的能量回路构图,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
这是烙印在唐门血脉传承中的知识,是即便失去部分记忆也无法抹去的本能。
她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摇晃了一下。
她不想帮他,一点都不想!
她恨他现在的样子,恨他带来的这一切改变和失去!
可是……如果拒绝呢?
她看着云逸尘那双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金色眼眸,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如同垃圾般丢弃,甚至……抹除。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未知惩罚的恐惧,压倒了她那残存的不满与怨恨。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我需要靠近……感知能量的具体流向和属性……”
云逸尘没有说话,只是意念一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唐小棠托起,轻盈地放在了巨岩之上,距离他和三件神器仅三步之遥。
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三股恐怖的规则之力和完整的天命气息,唐小棠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撕裂、同化。
她强忍着晕厥的冲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脑海中那些翻腾的机关术知识和对眼前能量形态的感知上。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尽管空气都带着冰冷的能量粒子,双手开始缓缓结出一个个复杂而古老的印诀。
这是唐门秘传的“天工引灵诀”,专门用于引导和构筑复杂的能量形态。
随着她的动作,那天机匣仿佛被唤醒,匣身星光大盛,表面的星辰光点如同活了过来,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自行游走、组合,在匣子上方投射出一幅立体而繁复的、由无数光线构成的能量熔炉虚影!
“引轮回,定其骨!”
唐小棠低喝一声,印诀指向云逸尘左肩。
云逸尘配合地引动一丝轮回剑意,灰蒙蒙的流光如同受到指引,脱离他的身体,汇入那能量熔炉虚影之中,化作一道稳定的、散发着时光尘埃气息的灰色基架。
“纳混沌,塑其魂!”
印诀再变,指向他右臂。
暗浊的混沌之气汹涌而出,带着湮灭与重定的原始力量,注入熔炉虚影,与那灰色基架疯狂冲撞、交织,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最终在唐小棠精妙的引导和天机匣的推演重构下,勉强融合,形成了一种灰暗交织、不断生灭的奇异物质。
“融天机,铸其神!”
最后,印诀引向天机匣本身。
匣盖无需开启,内部那浩瀚的星河流转之力便汹涌而出,湛蓝色的星芒如同无数拥有生命的符文,包裹住那灰暗交织的奇异物质,开始进行最后的“铭文”与“赋灵”,试图将三种规则的特性完美统一,赋予其“裂穹”之意!
整个过程,看似顺利,实则凶险万分。
唐小棠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
她不仅要精确引导三种狂暴的能量,还要时刻应对它们之间随时可能爆发的反噬,精神力和真气的消耗巨大。
而云逸尘,作为神器的持有者和能量源,承受的压力更是她的千百倍!
三种规则之力被强行抽取、融合,对他本源的牵扯远超想象。
更关键的是,随着融合的深入,唐小棠依据唐门秘术,清晰地感知到,这“裂穹剑胚”的锻造,需要一个持续不断的、强大的能量核心来维持其形态不溃散,并最终定型。
这个能量核心,不能是外来的、无根的能量,必须是……与神器血脉相连的、持有者自身的生命本源!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云逸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剑胚初凝,需……需以‘持有者的生命本源’持续滋养,否则前功尽弃,能量反噬,你我……皆亡!”
她以为会看到云逸尘的犹豫,或者至少是一丝凝重。
然而,没有。
云逸尘金色的眼眸甚至没有丝毫闪烁,只是平静地回应:“可。”
仿佛消耗的不是他赖以生存的生命力,而是某种可以再生的普通能源。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开始将自己最精纯的生命本源,如同开闸泄洪般,源源不断地注入到那正在成形的、灰暗星蓝三色交织的裂穹剑胚之中!
“嗡——!”
剑胚虚影发出一声欢愉又贪婪的嗡鸣,吞噬生命本源的速度骤然加快!
而云逸尘的身体,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
他那一头因力量冲突与混沌钉融入而变得纯粹银白的长发,从发根开始,竟然如同被时光急速侵蚀,迅速失去了那冰冷的银辉,蔓延开一片死寂的灰白!
这灰白并非年老的自然衰败,而是一种生机被强行抽离、生命力急速枯竭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色彩!
仿佛深秋骤然降临,冻结了所有的生机。
他的脸庞,那原本只是苍白的肤色,此刻也隐隐透出一股缺乏生命活力的青灰之意。
虽然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坚定,挺直的脊梁未有半分弯曲,但任谁都能看出,他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燃烧着自己的一切。
唐小棠看着他那迅速变得灰白的长发,看着他那依旧毫无波澜、仿佛正在被抽取生命本源的不是自己的金色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再次席卷了她。
这个人……真的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痛苦,感觉不到恐惧,甚至感觉不到“生”的本能了吗?
为了力量,为了那所谓的“裂穹剑胚”,他竟能如此漠然地献祭自己的生命?
她手中的印诀几乎难以维持,心中充满了荒谬与悲凉。
她到底在帮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铸造一件什么样的兵器?
而云逸尘,只是平静地感受着生命本源的流逝,感受着那裂穹剑胚在贪婪吞噬中逐渐凝实、散发出越来越恐怖的、仿佛真能撕裂苍穹的锋锐气息。
代价?
只要目标达成,一切代价,皆可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