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成魔,亦要斩神。”
这七个字,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愤交加,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冻结灵魂的平静。
它们从云逸尘口中吐出,却仿佛不是他的声音,而是这片吞噬时间的流沙,是背后那搏动的暗金心脏,是那高悬于命运之上、冷漠注视着一切的轮回法则,借他之口,宣告的最终判决。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籁俱寂。
连那一直低沉轰鸣的流沙漩涡,都仿佛被这极致决绝的意志所慑,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李寒沙站在原地,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
他看着云逸尘,看着他那双彻底被金色占据、再无丝毫人类情感波动的眼眸,看着他周身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冰冷而威严的神性光辉,看着他那一头无风自动、发梢已泛起暗金光泽的白发。
一股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悲凉,席卷了这位未来佛的残破佛心。
他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他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路。
“阿弥陀佛。”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佛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从李寒沙干裂的唇间溢出。他没有再劝,也没有能力再劝。
当他问出那个问题时,心中其实早已预见了答案。
在宗门覆灭、师友离散、自身被宿命与神性双重碾压的绝境下,除了拥抱力量、哪怕化身修罗,这个少年,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只是觉得……很悲伤。
为这个被迫走上绝路的少年,也为这个需要依靠吞噬人性才能孕育出斩神之力的……残酷世界。
而就在李寒沙佛号响起的同一时刻,异变陡生!
云逸尘那平静却无比坚定的“斩神”之志,仿佛一道无形的指令,一个被期待已久的“确认”,彻底激活了某种沉寂的机制!
“轰隆隆——!!!”
不是声音,是一种源自规则层面的、更加深沉恐怖的震荡!
整个流沙海的核心区域,这片苍白死寂的沙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因为一句叩问心灵的誓言,终于开始苏醒!
云逸尘面前,那片原本只是缓缓旋转的暗金色流沙漩涡,转速陡然提升了十倍、百倍!
原本如同粘稠液体般流动的沙粒,此刻化作了狂暴的暗金色龙卷,中心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被疯狂搅动,散发出更加恐怖、更加直接的吞噬之力!
漩涡的范围急速扩大,边缘如同咆哮的巨浪,向着云逸尘和李寒沙立足之地席卷而来!
那些跪拜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商旅遗骸,在这骤然爆发的力量下,连白骨都无法维持完整的形态,纷纷被卷入漩涡,瞬间绞碎、湮灭,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这不再是单纯的入口,这是一张因为得到了“祭品”的承诺,而彻底张开的、择人而噬的巨口!
云逸尘站在漩涡的边缘,狂暴的气流将他白发吹得疯狂舞动,衣袍猎猎作响。
但他身形稳如磐石,那双纯粹金色的眼眸,冰冷地注视着眼前这天地异变,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归属”般的漠然。
他的决心,他的选择,引动了流沙海的回应。仿佛这片禁忌之地,只欢迎他这样抛弃一切、唯力量是求的“同类”。
他能感觉到,背后木匣中的暗金心脏,搏动得前所未有的有力,每一次跳动,都与他自身的生命本源更加紧密地缠绕,将那冰冷的神性,如同烙印般,更深地刻入他的灵魂。
他能感觉到,怀中那枚阿蛮的银铃,在这狂暴的时空之力下,发出了细微而哀戚的悲鸣,仿佛在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挽留。
但他无视了这一切。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那柄布满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的断剑,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手背上,那一道因神性过于充盈而裂开的细痕中,金色的血液愈发耀眼,正缓缓渗入剑身的每一道裂纹,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最后的、血腥的认主与献祭。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身旁的李寒沙。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锁定了流沙漩涡最中心那片最深邃的黑暗,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切时间、一切存在的终极虚无。
那里,有他需要的力量。
那里,有他必须斩断的宿命。
他向前,踏出了最后一步。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带着一身决绝的金光,与那柄饮主之血的残剑,身影瞬间被那咆哮的、加速到极致的暗金色流沙龙卷吞没!
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那流沙漩涡仿佛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中心那点蕴含着轮回气息的璀璨光芒最后一次爆发,如同超新星坍缩前的最后闪耀,将所有的吸力、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时空乱流,都收束于一点!
“云施主——!”
李寒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蕴含着复杂情绪的呼喊,那股收束到极致后猛然爆发的时空力量,就如同无形的巨手,将他连同周围大片的苍白沙地一起,不容抗拒地拽入了那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流沙入口,彻底闭合。
原地,只留下一片仿佛被彻底犁过、空无一物的苍白,以及那回荡在虚无中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满足而又冰冷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