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痕的声音在昆仑山巅回荡,将“天穹裂缝”与“百年轮回”的秘辛娓娓道来,语气沉凝,字字千钧。
下方数万之众,无论修为高低、身份贵贱,皆被这超越寻常江湖纷争的宏大叙事所震慑,鸦雀无声。
一种山雨欲来、命运共担的沉重感,压在每个知情或半知情者的心头。
云逸尘站在人群中,却如同置身事外。
叶无痕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像一根冰刺,扎在他心底,让他对宗主后续关于浩劫与合作的论述充耳不闻。
他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包括那些八派高手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这个方向,让他如芒在背。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将头埋得更低,手心里全是冷汗。
“喂,别自己吓自己。”
唐小棠察觉到他紧绷的状态,低声提醒,“宗主日理万机,刚才那一眼未必是针对你。放自然点,反而不会引人注意。”
阿蛮也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递过来一颗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果脯,小声道:“小哥哥,吃点东西,定定神。”
云逸尘勉强接过果脯,塞进嘴里,甘甜的滋味稍稍缓解了口腔的干涩,却化不开心中的忐忑。
他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向高处的叶无痕。
此刻的叶无痕,正与八派代表商议着什么,侧脸线条刚毅,目光睿智,确有一派宗师、心系天下的气度。
这样的人,真的会注意到自己这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吗?
还是说,自己身上真的有什么特殊之处,早已被这些站在云端的人物所洞悉?
大会并未立刻进入正题,在叶无痕简要说明情况后,便安排各派弟子先行休息,熟悉环境,高层则进入凌霄殿内密议。
人群开始缓缓流动,按照剑宗弟子的指引,前往指定的休息区域。
广场上顿时显得有些嘈杂混乱。
云逸尘三人随着人流移动,打算找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观察形势。
就在经过一片由巨大青石板铺就的演武场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也引得周围不少人驻足围观。
争吵的双方,一方是几名身着八卦道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为首一人面如冠玉,神态倨傲,正是道宫此次前来的年轻翘楚,道号“玄玑子”。
另一方,则是几位身着灰色僧衣、手持禅杖的佛门僧人,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憨厚、眼神却颇为执拗的年轻和尚,法号“慧明”。
争吵的起因似乎颇为可笑,竟是为了演武场边缘一块刻有古老云纹的石碑该由哪一方优先观摩参悟。
玄玑子拂尘一甩,冷笑道:“慧明师兄,此言差矣。
此碑云纹,暗合阴阳变化、天地至理,分明是我道门先贤所留,理应由我道宫弟子先行参详,以明大道根本。”
慧明和尚双手合十,语气却毫不退让:“阿弥陀佛。
玄玑子道友,着相了。万物皆空,何分道佛?此碑纹路,圆融无碍,正合我佛家‘色即是空’之妙旨。
贫僧等在此静坐感悟,亦是修行。”
“强词夺理!”
玄玑子身后一名脾气火爆的道士忍不住喝道,“分明是觊觎我道门遗泽!”
“道友妄动无明,已落了下乘。”慧明身旁一名僧人也反唇相讥。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却无人上前劝阻,反而乐得见识一下佛道两家年轻一代的本事。
“要动手了。”
唐小棠低声道,拉着云逸尘和阿蛮退到稍远一些的安全距离,眼中却闪着感兴趣的光芒,“正好看看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手段如何。”
果然,玄玑子见言语无法压服对方,冷哼一声:“既然慧明师兄执意如此,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也让诸位同道评评理!”
说罢,他脚下踏出玄妙步法,手掐道诀,口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众人只觉周围天地灵气一阵波动,玄玑子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晕,他并指如剑,向前一点!
“呼——”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风刃,凭空生成,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朝着慧明和尚疾射而去!
风刃过处,地面上的尘土都被卷起,显示出不凡的威力。
“是道宫的‘清风斩’!
这玄玑子年纪轻轻,竟已能将术法凝聚至此,不愧是道宫俊杰!”有人惊叹道。
慧明和尚面对来袭风刃,却不慌不忙,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口中诵念佛号:“阿弥陀佛!”
随着佛号响起,他周身泛起一层柔和却坚韧的金色佛光,如同一个倒扣的金钟,将他护在其中。
“铛!”
青色风刃斩在金色佛光之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风刃溃散,化作缕缕清风,而慧明和尚周身的佛光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便恢复如初。
“佛门金钟罩!防守果然固若金汤!”众人又是一阵议论。
玄玑子见一击无功,脸色微沉,手诀再变,这次他双手虚抱,一个拳头大小、炽热无比的火球在他掌心迅速凝聚成型!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
“离火珠!去!”
火球拖着赤红的尾焰,呼啸着砸向慧明!
这一次,慧明不敢再单纯硬接,他舞动禅杖,杖影重重,幻化出一片金色光幕,主动迎向火球。
“轰轰轰!”
火球与杖影不断碰撞,发出连绵爆响,气浪四溢,逼得围观人群又后退了几步。
两人你来我往,道法精妙,佛功深厚,一时间竟斗得难分难解,将道家的驭气之术与佛家的护体神通展现得淋漓尽致。
云逸尘看得目眩神迷,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看高水平的修士斗法。
无论是那凌厉的风刃火球,还是那坚实的佛光金钟,都远超他的想象。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血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是否就能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
就在斗法趋于白热化,玄玑子准备施展更强力道的道术,慧明也即将动用佛门真言时,一个平和淡然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悄然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风动耶?幡动耶?仁者心动耳。”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抚平了场中因斗法而产生的躁动气息。
那凝聚的天地灵气,那炽热的火焰,那凌厉的罡风,竟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中,悄然瓦解,复归于平静。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朴素青色僧衣的年轻和尚,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玄玑子和慧明之间。
这和尚看起来年纪极轻,面容普通,甚至有些瘦弱,眼神却澄澈无比,如同初生的婴儿,又似历经沧桑的古井,深不见底。
他手中没有禅杖,也没有念珠,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
玄玑子和慧明施展的法术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两人都是脸色一变,但看到来人后,竟都收敛了气息,玄玑子更是微微躬身,执礼甚恭:“见过寒沙师兄。”
慧明也合十行礼,面露惭色:“寒沙师兄。”
这被称为“寒沙”的年轻和尚微微一笑,还礼道:“两位师兄皆是求道之人,何须为此外物争执?
道法自然,佛法空性,究其根本,不过一心。
心若不动,外境何扰?”
他话语平淡,却直指本源。
玄玑子和慧明闻言,皆是浑身一震,面露思索之色,之前的争强好胜之心,顿时消散了大半。
寒沙和尚不再多言,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
当他的目光掠过站在外围的云逸尘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一眼,与叶无痕的深邃威严不同,清澈、通透,仿佛能直接看穿人的前世今生,带着一种悲悯和了悟。
云逸尘感到怀中的血玉,在这一眼下,再次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的存在,又像是被某种至高无上的意念所触动。
寒沙和尚对着云逸尘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转身飘然而去,留下一群若有所思的旁观者,以及怔在原地的玄玑子与慧明。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李寒沙……他是佛门这一代最神秘的弟子,据说已被内定为‘未来佛’的继承人……”
唐小棠看着那离去的青色背影,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随即她猛地转头,看向脸色茫然的云逸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他刚才也看你了?!”
阿蛮也紧紧盯着云逸尘,秀眉微蹙,腕间的银铃无声自动。
云逸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无痕的目光让他恐惧,而这李寒沙的目光,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宿命感。
他这颗意外的“棋子”,似乎正被棋盘上那些最顶级的对弈者,逐一发现。
山风更急,凌霄殿方向的云层,悄然汇聚,隐隐有雷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