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铁砧”营地时,苏晚几乎是以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后背被晶甲怪物抽中的地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伤势,灵魂层面的旧伤也因为这连番的刺激而隐隐作痛。最要命的是右肩胛骨下,那“静默苔衣”几乎完全失去了光泽,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标记的波动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毒蛇,开始重新变得清晰可辨。
夜枭的状态稍好,但也挂了彩,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液,显然那晶甲怪物的攻击带有某种抑制愈合的毒素。她沉默地将那个装着紫蓝色“辉光蕈”的隔绝容器递给迎上来的雷克斯,脸上没有任何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雷克斯接过容器,打开看了一眼,那妖异而浓郁的紫蓝色光芒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丝毫喜色。他的目光在容器和苏晚、夜枭两人身上的惨状之间扫过,最终定格在苏晚那几乎失效的右肩屏蔽层上,眼神阴沉得可怕。
“看来,你们不只是去采了个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夜枭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核心区域的情况,省略了苏晚被腐沼之主低语侵蚀和最后时刻爆发的细节,只强调了怪物的强大和腐沼之主意志的活跃。
雷克斯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容器,仿佛在掂量着里面那些价值不菲的“辉光蕈”与可能带来的麻烦孰轻孰重。营地的其他成员也围拢过来,气氛凝重。
“苏晚。”雷克斯终于开口,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你的标记,快藏不住了。”
这是陈述,而非疑问。
苏晚擦去嘴角的血迹,挺直了疼痛不堪的脊背,坦然承认:“是。‘静默苔衣’效果大幅衰减,最多还能支撑一两天。”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抽气声。带着“观测者”标记的人,就是灾祸的源头,这是荒原上所有幸存者共识。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雷克斯的声音冷硬,“‘观测者’的猎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整个‘铁砧’营地,都可能因为收留你而陪葬。”
“我知道。”苏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我不会连累你们。给我一晚时间恢复,天亮之前,我会离开。”
这话让周围的气氛微微一滞。没人想到她会如此干脆。
雷克斯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以及……她剩余的价值。
“离开?就凭你现在这状态,能走出多远?”他嗤笑一声,“恐怕还没等‘清道夫’找到你,你就已经成了哪头变异兽的粪便。”
苏晚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雷克斯这种人,绝不会做无意义的对话。
果然,雷克斯话锋一转:“不过,看在这些优质‘辉光蕈’的份上,也看在你确实帮营地完成了任务的份上,我可以再给你一个选择。”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队员散去,只留下夜枭和另外两个看起来是营地核心成员的人。篝火旁,只剩下他们几个。
“营地需要迁徙了。”雷克斯直接说道,“不是因为资源,而是因为北边传来消息,一股大规模的‘净化’波纹正在向这个方向移动,预计五到七天后抵达。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转移到更深的‘混乱区域’。”
“混乱区域?”苏晚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
“那是‘观测者’系统监控相对薄弱,规则也更加扭曲破碎的地带。”旁边一个戴着破损眼镜、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的中年男人解释道,“是像我们这样的‘流浪者’和‘古代种’后裔主要的聚集地之一,但也更加危险,充斥着各种无法理解的怪异和时空碎片。”
雷克斯接过话头:“迁徙需要时间,也需要应对路上的危险。你的标记是个麻烦,但你的战斗力……尤其是你能从‘腐沼之主’的关注下逃出来,证明了你确实有独到之处。”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晚几乎失效的右肩上,“营地里有最后一份‘静默苔衣’的原料,可以再为你制作一次,效果大概能维持五到七天,刚好够我们抵达最近的一个混乱区域边缘哨站。”
条件来了。苏晚心中明了。
“代价是什么?”她直接问道。
“合作。”雷克斯吐出两个字,“在抵达哨站之前,你作为营地的临时战斗人员,听从指挥,协助抵御迁徙路上的一切威胁。抵达之后,屏蔽效果差不多也到期了,是去是留,随你。我们两清。”
这是一个看似公平的交易。用暂时的劳动,换取关键的缓冲时间和相对安全的迁徙环境。
但苏晚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迁徙路上的危险自不必说,抵达那个所谓的“混乱区域”边缘哨站之后呢?她的标记会再次暴露,而那里,恐怕也绝非善地。
然而,她有得选吗?独自带着即将失效的屏蔽留在原地,等于等死。跟随营地迁徙,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还能获得宝贵的时间来恢复力量和思考对策。
“腐沼之主……”苏晚忽然开口,提到了那个名字,篝火旁几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它似乎对我的‘钥匙’很感兴趣。”她故意模糊了“终焉之钥”的具体信息,只用了“钥匙”这个称呼。
雷克斯眼中精光一闪:“你果然不简单。腐沼之主是这片荒原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它渴望的东西,必然牵扯极大的因果。”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说道,“混乱区域里,有知晓更多古老秘辛的存在。或许,在那里你能找到关于你那‘钥匙’,以及摆脱标记的线索。但这需要运气,也需要……实力。”
这算是额外的信息,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想在混乱区域活下去并找到答案,你最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苏晚不再犹豫。
“成交。”她伸出手。
雷克斯看了看她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也伸出自己粗糙的大手,与她用力一握。
“夜枭,带她去老烟斗那里,用掉最后那份材料。”雷克斯吩咐道,然后又看向苏晚,“抓紧时间恢复,我们明天黎明出发。”
……
新的“静默苔衣”涂抹上去时,那冰凉刺痛的感觉再次传来,但随之而来的屏蔽感让苏晚稍微松了口气。虽然只有五到七天,但足够了。
回到分配给她的那个狭小窝棚,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下,将那块仅存的、能量所剩无几的劣质火属性晶核握在手中,开始全力吸收、引导那微弱的力量,修复着身体的创伤,同时也尝试着沟通意识海中那柄依旧沉寂的“终焉之钥”。
腐沼之主的低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混乱区域……知晓古老秘辛的存在……
还有那迫在眉睫的“净化”波纹和必然到来的“清道夫”追猎……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她暂时抓住了一根藤蔓。
篝火在营地中跳跃,映照着即将迁徙的人们忙碌而沉默的身影。苏晚闭上眼睛,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争分夺秒地汲取着每一丝可能的力量。
黎明时分,这支小小的流浪者队伍,将带着有限的物资和无限的警惕,踏入更加未知、也更加危险的旅途。
而她,苏晚,编号13,“终焉之钥”的继承者,也将在这迁徙的洪流中,继续她与命运、与“观测者”的博弈。
夜色深沉,但篝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