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泱界的夜晚,是在一种半睡半醒的高度警觉中度过的。集装箱隔间外不时传来的脚步声、压低嗓音的交谈、甚至是偶尔的金属撞击声,都让秦如欢无法真正安眠。刘六六倒是蜷缩在干草堆里睡得还算安稳,只是偶尔会因为外面的动静而耳朵抖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
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光线从集装箱的缝隙透进来时,秦如欢便睁开了眼睛。虽然精神依旧有些疲惫,但身体的倦怠感在元泱界微薄的灵气缓慢滋养下,恢复得比在现实世界要快一些。
他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刘六六,没有惊动她。心念一动,手握紧一直贴身存放的盒子,意识再次抽离。
短暂的眩晕后,他重新感受到了出租屋床铺的柔软,以及窗外传来的清晨鸟鸣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现实世界,才刚刚拂晓。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差异让他有种奇特的错位感,仿佛刚刚在元泱界经历的危险和紧张只是一场逼真的梦境,但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灵能波动和脑海中清晰记忆又在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起身,洗漱,换上干净的衣物。看着镜子里那个黑眼圈淡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带着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青年,他深吸了一口气。元泱界的危机需要面对,现实的“麻烦”也同样需要处理。
果然,不到七点半,熟悉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规律的执着。
秦如欢走过去打开门。林锦瑶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格子百褶裙,背着双肩包,手里依旧拎着早餐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晨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故作自然的笑容,但仔细观察,能看出眼底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残留的担忧。
“早啊!”她声音清脆,努力表现得像往常一样,“就知道你没吃早餐,顺路买了。”
秦如欢侧身让她进来:“谢谢。”
林锦瑶走进屋,目光习惯性地快速扫视了一圈,似乎在确认房间和她昨天离开时有没有变化,尤其是有没有多出什么“可疑”的物品。看到一切如常,她才似乎稍稍松了口气,将早餐放在小桌子上。
“快吃吧,一会儿一起去上课。”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拿起秦如欢桌上那个空了的水杯,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水,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
秦如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她昨天的“偃旗息鼓”只是暂时的,她心里的疑问和担心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来表达。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像温暖的潮水,一点点侵蚀着他用冷漠筑起的堤坝。
他沉默地坐下,开始吃包子。林锦瑶接完水,也坐到他旁边,小口喝着豆浆,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只有两人吃东西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林锦瑶似乎下定了决心,放下豆浆杯,身体微微向秦如欢这边倾斜了一点,声音放低,带着点撒娇和试探的意味:“如欢...你昨天说的,研究那些危险的东西...能不能,稍微告诉我一点点?就一点点?我保证不跟别人说,也不会打扰你。我就是有点担心。”
她靠得很近,洗发水的清新香气再次萦绕在秦如欢鼻尖,他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和眼中清晰的、属于自己的倒影。少女的气息毫无防备地靠近,带着纯粹的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秦如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洞察之眼】如果在现实生效,大概会提示:【目标情绪:紧张,期待,担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了那过分亲近的距离,同时垂下眼睑,避开了她灼热的视线。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细小的针尖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微麻的酸涩。
他不是不懂。一起长大,十几年的相伴,林锦瑶对他超越青梅竹马的感情,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他潜意识里一直在抗拒,在逃避。他将自己封闭在孤僻的世界里,用疏离作为保护色,不仅仅是因为厌世,更深层的原因,是害怕。
儿时的经历让他过早地体会了这个世界的无情。那个名义上的收养人虽然提供了物质却吝啬情感,更让他觉得任何羁绊都是脆弱不可靠的。他害怕敞开心扉,害怕投入感情,最终换来的又是失去的痛苦。元泱界这个“盒子世界”的出现,某种程度上成了他新的寄托和逃避现实的避风港,在那里,他可以作为一个“玩家”,保持安全的情感距离。
而林锦瑶,是他现实世界中唯一无法彻底推开,也最害怕失去的人。正因为太在乎,所以更不敢靠近。他怕自己无法回应她的期待,怕自己身上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危险会波及到她,更怕哪一天,这唯一的温暖也会因为某种原因而消失。
“没什么好说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平淡,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只是一些资料,你看不懂,也没必要知道。”
林锦瑶眼中的期待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她抿紧了嘴唇,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自然笑容也维持不住了,低下头,默默拿起豆浆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秦如欢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失落和难过,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比如“我不是那个意思”,或者“我只是不想你担心”,但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冷漠来应对一切可能的情感纠葛。
最终,还是林锦瑶自己调节了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虽然有些勉强:“好吧好吧,不问就不问。快吃吧,要迟到了。”
她加快了吃包子的速度,不再看秦如欢。
秦如欢心里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自责。他伤害了她,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餐,一前一后地走出出租屋,汇入清晨赶往校园的人流中。阳光明媚,学生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充满了朝气。但这份朝气似乎与他们两人隔绝了。
林锦瑶不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在秦如欢身边半步远的位置,目光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秦如欢也同样沉默,他的心思,已经有一大半飘回了元泱界,开始认真思考探索那个研究站点的可能性以及需要做的准备。
走进阶梯教室,找到靠后的位置坐下。讲课的是一位声音平和但内容枯燥的老教授。若是平时,秦如欢或许会听听,但今天,他完全没了心思。
摊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但他写画的内容,却与课堂毫无关系。
【探索“锈铁岭研究站”可行性分析与准备工作】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标题,字迹潦草。
秦如欢写写画画,笔记本上很快布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关键词。他完全沉浸在了对另一个世界的战略规划中,讲台上教授的声音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必须谨慎,再谨慎。那个研究站点可能藏着快速提升实力的机遇,也可能是埋葬他的坟墓。他需要利用好每一个优势,规避每一个风险。尤其是....他不能死。如果他死在元泱界,现实世界的林锦瑶该怎么办?这个念头莫名地变得清晰起来,成为他计划中一个沉甸甸的砝码。
就在他沉思时,感觉到旁边的林锦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回过神,转头看她。
林锦瑶指了指他的笔记本,又指了指讲台,小声说:“老师看你半天了...你在画什么符呢?”
秦如欢低头,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画了几个类似元泱界基础符文的图案。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掌盖住,低声道:“没什么,随便画画。”
林锦瑶看了看他被盖住的笔记本,又看了看他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里的担忧又深了一层。
她知道,他离她似乎更远了。那个他沉浸其中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她无法穿透的玻璃。而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守在玻璃之外,默默地担心,以及,在他偶尔看过来的时候,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课堂还在继续,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年轻的学生们身上。秦如欢却感觉自己的灵魂一半在这里,另一半,已经背负着沉重的计划,回到了那个危机四伏、等待探索的末世修仙世界。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而他的软肋,也清晰地存在于这个平静的现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