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的白天在压抑的宁静中缓慢爬过。当最后一缕天光从门缝消失,粮店内外彻底被夜幕笼罩,前堂隐约的算盘声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后院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更衬得万籁俱寂。
夜枭如同蛰伏的猎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点灯,借着从墙壁破洞透入的微弱月光,再次确认了那本册子上模糊的标记,将其牢牢记在脑中,然后将册子交还给赵煜。
“我去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煜靠坐在阴影里,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张老拐也醒着,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光,他挣扎着挪到门边,用木棍抵住门板,做了一个掩护的手势。若卿则紧张地攥着衣角,屏息凝神。
夜枭不再多言,他如同融化在黑暗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仓房门口。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倾听了许久,确认外面院落没有任何异动后,才用极其缓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速度,将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闪了出去,随即又将门轻轻合拢。
仓房内剩下的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一次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漫长和煎熬。夜枭不仅是他们中最强的战力,更是此刻打破僵局唯一的希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打更的梆子声敲过了二更。仓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赵煜靠在草席上,感觉身体的每一处伤口的疼痛都在寂静中被放大。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将注意力集中在感知自身和外界上。他需要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尝试着调动体内那微乎其微的气力,引导着原素瓶和绿色药草残留的药效,温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过程缓慢而痛苦,但他坚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赵煜感觉自己的意志快要被疲惫和担忧耗尽时,仓房门外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一长两短的叩击声——夜枭约定的安全回归信号!
张老拐立刻挪开木棍,若卿迅速而轻巧地拉开门。
一道黑影如同轻烟般掠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市井街巷的复杂气味。是夜枭!
他反手关好门,靠在门板上,微微喘息着,显然此行并不轻松。
“怎么样?”张老拐迫不及待地低声问道。
夜枭缓了口气,目光在黑暗中扫过几人,沉声道:“去了册子上标记的南城旧河道附近。那里鱼龙混杂,废弃的货仓、低矮的民居挤在一起。按照册子上的模糊指向,我重点探查了几个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其中一个废弃的染坊,里面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虽然被刻意清理过,但还是能看出近期有人活动的迹象,而且……我在角落里发现了这个。”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小片不起眼的、边缘有些烧灼痕迹的暗蓝色碎布。
若卿凑近看了看,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但赵煜的瞳孔却微微收缩。这布料的颜色和质地……他依稀记得,在枯柳巷那个“扭曲飞鸟”的据点里,似乎见过类似材质的衣物碎片!
“还有,”夜枭继续道,“我在那附近,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王校尉身上同源,但淡薄很多的气息。很飘忽,无法确定具体来源。”
同源的气息!这意味着,那里很可能存在另一个接触过“蚀”力的人,或者残留着与“蚀”力相关的物品!
这个消息让赵煜精神一振。这证实了那本册子的价值,也意味着“扭曲飞鸟”或者其他相关势力,在都城的活动并未因枯柳巷据点的暴露而完全停止!
“有没有被人发现?”赵煜更关心这个。
“应该没有。”夜枭摇头,“我很小心。但那片区域……感觉不太平,除了可能的‘扭曲飞鸟’残党,似乎还有其他势力的眼线在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
找人?赵煜心中一凛。是在找他们吗?还是找别的?
“另外,”夜枭补充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发现,“我在潜入一个看似普通的民居时,偷听到两个似乎是地头蛇的混混的谈话。他们提到,最近黑市上有人在悄悄打听,重金求购一些……很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张老拐追问。
“一些记载着古怪符号的骨片、残破的金属器件,还有……能够压制‘邪异’之气的药物或方法。”夜枭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出价很高,但要求保密,接头方式也很诡秘。”
骨片?金属器件?压制邪异之气?这指向性太明确了!几乎就是冲着“蚀”力相关的物品和研究来的!
是谁在背后收购?是“扭曲飞鸟”在试图回收流失的物资?还是朝廷的某个部门在秘密调查?亦或是……第三方势力?
信息量巨大,且扑朔迷离。仓房内陷入了沉思。
赵煜感觉大脑有些混乱,疲惫和伤痛严重干扰着他的思考。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那冰冷的系统依旧沉寂。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好的状态来消化这些信息,并做出判断。
“先休息吧。”赵煜最终说道,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夜枭辛苦了。这些消息……很重要。我们……从长计议。”
夜枭点了点头,走到角落坐下,开始闭目调息。张老拐也重新躺下,但独眼在黑暗中睁着,显然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若卿则忧心忡忡地看着赵煜,又看了看王校尉,感觉刚刚看到的一线希望,又被更复杂的迷雾所笼罩。
赵煜靠在草席上,闭上眼睛。南城旧河道的废弃染坊、黑市上的神秘求购、其他势力的眼线……一条条线索在他疲惫的大脑中盘旋。他们似乎触碰到了冰山的一角,但冰山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庞大的阴影?
王校尉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梦呓般的呻吟,身上的暗红纹路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自身在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荧光。
危机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明处的追杀,变成了暗处的博弈与侵蚀。而他们手中的筹码,依然只有王校尉这个危险的证据,和刚刚获得的、真假难辨的零星线索。
长夜漫漫,前路依旧吉凶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