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煜那句“辛苦你了”的话音尚未在阁楼内完全散去,异变陡生!
他左臂上的虚拟屏幕毫无征兆地自动展开,散发出柔和的微光。而更令他心悸的是,眼前保持着微微躬身姿态的夏春,动作竟骤然停滞——她的膝盖将弯未弯,手臂悬在半空,连脸上那细微的表情波动都凝固了,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时间之力冻结,定格在了那个充满敬意的瞬间。
阁楼内万籁俱寂,连窗外隐约的市井声也消失不见。赵煜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瞥向门口,确认并无异常,这才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虚拟屏幕上。
屏幕上,正开始播放一段以第三人视角呈现的、仿佛全息影像般的片段,带着一种陈旧的质感。
“这是……‘前情提要’?还是这具身体被封存的‘远古记忆’?”赵煜压下惊疑,凝神观看。
影像中的场景,赫然是皇宫内院的一间书房。雕梁画栋,陈设典雅而庄重,彰显着皇家的气派与威仪。镜头对准书房中央,一名身着皇子常服的男子背对画面,正负手而立,专注地端详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而在男子右手下方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端坐着一位身姿挺拔、穿着一套合身皮质轻甲的女子,侧颜英气逼人——正是年轻了许多的夏春,眉宇间少了风尘,多了戎马的锐利。
“春姐,”背对镜头的男子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北境的战事,至今仍找不到有效的突破口吗?”
影像中的夏春(或许该称她为年轻的春姐)闻言,下意识就要起身回话。男子似乎背后长眼,随意地摆了摆右手,做了个“坐着说”的手势。春姐便重新坐稳,声音清晰而干练:“回十三殿下,北境之敌,乃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他们来去如风,居无定所。更关键的是,我前宋北境防线之外,已是苦寒之地,环境极其恶劣。我们的将士适应了许久,才勉强能在边境堡垒驻扎固守。但那些蛮族世代生于斯长于斯,极度适应当地环境。我们不仅地形不熟,更缺乏在那种极端环境下进行大规模机动作战和长途奔袭的战略储备与经验。目前……唯有依托坚城,采取固守之策,方是上策。”
听到这里,赵煜已然明了,那背对镜头的男子,正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十三皇子赵煜。这段影像,恐怕是在自己成功接触并确认了第一个核心势力(丽春院及夏春)后,系统解锁的关键记忆。
果然,影像中的十三皇子缓缓转过身来。面容与现在的赵煜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思虑过甚的憔悴。他听完春姐的回答,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在书房内缓缓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佩(正是那枚龙纹玉佩)。
这时,十三皇子注意到了春姐脸上欲言又止的犹豫神情,他停下脚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宽和的笑意:“春姐,你我之间,名为君臣,实如姐弟,何必如此拘谨?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春姐似乎是在斟酌词句,略一沉吟,开口道:“十三殿下,请恕末将直言。您当初被派来这苦寒的北境,是几位皇子‘运作’的结果,这一点,您心知肚明。我们在北境驻守这些年,皇城那边,他们可没少在背后给您下绊子、使刀子……”
十三皇子(原主)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走到春姐旁边的椅子坐下,仿佛卸下了些许重担。“春姐,我岂会不知?”他抬手,屈指数道,“皇城的军需补给,早已被刻意拖延克扣,负责此事的正是九皇兄。九皇兄门下附庸者众,势力盘根错节。大哥看似超然物外,不恋权位,但近期我们设在北境乾坤城周围的暗哨,接连拔除了好几颗钉子,行事风格,像是大哥的手笔。还有,春姐你尚未调来北境之前,我奉旨前来就藩的路上,短短半月,遭遇了至少三波刺杀,看手法,太子四哥,以及其他几位‘好皇兄’,恐怕都‘功不可没’。”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情,但眼底深处那抹冰冷,却显示出他并非毫无芥蒂。
春姐看着十三皇子这般如数家珍般细数自己的遭遇,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苦口婆心道:“殿下,正因如此,末将才希望您能为自己的将来,早做谋划。这等皇权倾轧,虽非您所愿,但……性命攸关啊!”
十三皇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决绝:“我当然知道要保命。但被动防守,终是下策。我在想,或许……可以用一种方式,把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隐藏?” 春姐蹙眉,不解。
“对,隐藏。” 十三皇子的目光变得深邃,“想办法从这漩涡中心跳出去,至少,要让明面上的‘十三皇子’这个靶子消失。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争取到时间和空间,真正地……养精蓄锐。”
春姐的眉头皱得更紧:“殿下,您要知道,现在不光是皇城里的那些眼睛在盯着您,北境本土的各方势力,乃至朝中诸多大臣,也都在关注您的一举一动。想要‘隐藏’,谈何容易?”
十三皇子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这点我很清楚。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在近几年内,设法稳定北境的局势,甚至……更进一步。”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我们要找机会,将北境之外的游牧部落打疼、打服!若能寻得良机,甚至可以考虑分化瓦解,将其部分收归己用!”
话音刚落,十三皇子猛地站直身体,面容肃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自然流露:“夏春听令!”
春姐神色一凛,毫不迟疑地离座,俯身下拜:“末将在!”
“命你于三个月内,不惜一切代价,秘密训练出一支精干小队。要求:其一,人数不必多,但需个个精锐;其二,必须完全模仿北境游牧民族的行为习惯、语言乃至战斗方式,做到以假乱真!此事关乎后续大计,务必机密!”
“末将夏春,领命!” 春姐的声音斩钉截铁。
她刚要起身退出书房,十三皇子却又叫住了她,语气缓和下来:“春姐,还有一事,可能需要你……做出牺牲。”
夏春回身,目光坚定:“殿下请讲,夏春万死不辞。”
“我需要一个情报组织。”十三皇子沉声道,“一个不隶属于朝廷,不依赖于北境军府,只效忠于我一人,触角能延伸至天下各处,无论是皇城深宫,还是江湖草莽,都能探听到消息的情报网络。”
“情报组织?” 春姐略显疑惑,“我们军中已有探听北境蛮族动向的‘夜不收’……”
十三皇子摇了摇头,打断了她:“不,不够。我需要的不只是北境的军情。我需要所有情报——朝堂动向、皇子密谋、官员隐私、江湖传闻、民间舆情……一切有价值的信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夏春:“而这件事,我希望由你,全权负责,亲自执掌。”
春姐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与牺牲。这意味着她要彻底脱离熟悉的军旅,隐入黑暗,与曾经的荣耀和身份告别。
十三皇子看着她,缓缓道:“我要借此,给所有人营造出一种假象——我赵煜,在北境备受排挤,连身边最得力的将领都离心离德,众叛亲离。”
夏春沉默了片刻,眼神经历了短暂的挣扎,最终化为一片磐石般的坚定。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将,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影像至此,如同烟云般缓缓消散。虚拟屏幕的光芒暗下,阁楼内凝固的时间仿佛瞬间重新流淌。
眼前的夏春,动作流畅地完成了那个俯身下拜的姿态,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殿下,幸不辱命!这几年来,丽春院总店扎根于此逍遥城,生意遍布南北,各地州府皆有分号,情报网络已初步编织成型,耳目渐开。”
赵煜点了点头。虽然这具躯壳内已然换了一个灵魂,对夏春那份深厚的情谊感受并不真切,但看着影像中那位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将,再对比眼前这位风尘仆仆、将自身融入污浊之地的女子,他完全可以想象,这几年来,她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付出了何等艰辛的努力,才在这龙蛇混杂之地,建立起这样一个庞大的情报帝国。
“好。”赵煜开口,声音带着赞许。
然而,他话音未落,瞳孔猛然收缩!超越常人的感知让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阁楼内任何声音的异响——来自门外!
心念电转间,他甚至来不及细思,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至门边,同时意念沟通系统,腰间微光一闪,那柄得自《恶魔城》的“真空刃”已出现在他手中。为隐藏实力,他并未双剑齐出,仅以此剑应对。
他手握剑柄,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夏春,以口型无声而清晰地传递了四个字:“门外有人!”
夏春亦是身经百战之辈,反应极快。她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向后飘退的同时,手臂一展,已从墙壁上一幅山水画后的暗格中,抽出了一柄寒气森森、造型古朴的长剑。
见夏春已拿到兵刃,赵煜不再迟疑!他手腕猛地一抖,真空刃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一道无形无质却锐利无匹的剑气瞬间激发!这剑气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快不慢,正好在他身前尺许之地凝而不散。
下一刻,他左手猛地发力,推开房门!几乎在门开的同一瞬间,那道凝练的剑气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尖啸,径直朝着门外那道模糊的黑影激射而去!
“噗——”
一声轻微得如同败絮撕裂的声响传来。门外那黑影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身体便已被那道锋锐无匹的剑气从中斩断,断口处光滑如镜,竟诡异得没有多少鲜血喷溅而出。
赵煜心中一凛,谨慎地靠近,目光落在死者脸上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已然被彻底毁去,皮肉翻卷,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根本无法辨认其原本容貌,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
他侧身让开位置。夏春持剑上前,仔细检查了尸体和周围环境,面色凝重地低声道:“殿下,可以确认,此人绝非我丽春院之人。而且……”她目光扫向走廊两侧,“原本值守在此的护卫,以及楼梯口的暗哨,都已被他无声无息地放倒了。”
赵煜连忙查看倒在一旁的几名护卫,探了探鼻息,又检查了颈脉,这才松了口气:“还好,都只是被重手法击晕,性命无碍,估计再过片刻便能苏醒。”
夏春立刻发出暗号,召来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迅速将晕倒的护卫抬下去休息,并清理了现场,将那具诡异的尸体秘密处理掉。
二人重新回到龙头阁楼,关上房门,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赵煜沉默片刻,决定不再隐瞒(当然,穿越与系统之事依旧按下不表),将昨晚遭遇刺杀、被迫逃亡、以及清晨在城门口见到面容相似者等一系列事件,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夏春。
夏春听完,脸上难掩震惊之色:“殿下!这逍遥城已地处帝国南境边缘,近乎流放之地!他们竟然将手伸到了这里?!这些皇子,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肯给您丝毫活路!”
赵煜深以为然。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了那两支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寒铁弩箭——一支来自昨夜屋顶的偷袭,另一支是灭口之前那名刺客所用。
“春姐,你见多识广,帮我看看这两支箭。”赵煜将箭递过去,特意提醒道,“小心箭头,似乎淬有剧毒。”
夏春接过弩箭,就着阁楼内明亮的灯火,仔细审视箭杆的材质、工艺,尤其是那铁质箭羽上的特殊缺口。片刻后,她面色一沉,抬头看向赵煜,语气肯定:“殿下,是九皇子和……五皇子的人。”
“谁?五皇子?”赵煜闻言一怔,连忙在脑中快速搜索刚才那段记忆影像,并未找到任何关于这位五哥的明确信息。九皇子是明面上的对头,派人刺杀尚在情理之中,但这行事低调、几乎毫无存在感的五皇子,为何也会突然出手?
夏春肯定地点了点头,指着箭羽上的缺口解释道:“是的,五皇子。您看这支,缺口开在箭羽的前端,后面剩下的部分,不多不少,正好是五个完整的锯齿边缘。这是当年陛下特准五皇子组建府兵时,工部为其打造的制式箭矢独有的标记。而另一支,缺口开在箭羽尾部,缺口前面的部分留有五个锯齿,后面则剩下四个,这正符合九皇子麾下‘血鹞’卫队所用弩箭的特征。”
赵煜眼神微眯,夏春的分析,印证了他最初的猜测——刺杀果然与拥有私兵的皇子脱不了干系。只是这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连一向不显山露水的五哥……也忍不住下场了啊。”赵煜轻轻吁出一口气,感觉肩上的压力,又沉重了几分。这皇权争斗的漩涡,一旦卷入,便再难脱身,唯有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