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大祭司开口,胡狼儿又紧接着补充说道:“我再大胆猜测一下,去年长公主能从北蛮安全逃回长庆,想必大祭司出了不少力吧?既然您与李朝皇室有旧,这个棋子很可能是长公主埋下的。不知道我猜对了吗?”
“多智近妖,多智近妖啊!”
大祭司长舒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满是骇然之色。他伸出手指着胡狼儿,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现在有些后悔了。若不是眼下必须与你合作,我真想杀了你 —— 你这样的人,若是势力壮大,说不定真能血洗草原。”
胡狼儿无所谓地拍了拍手,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大祭司,您知道您最不如您师父的是哪一点吗?”
听到胡狼儿评价自己与师父的差距,大祭司收敛了情绪,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愿闻其详。”
“是胸怀。” 胡狼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陆祖和没有因为您是草原人就将您拒之门外,反而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您。我虽然比不上陆祖和那般伟大,但在我眼里,这世上从没有人种之分,只有阶层之分。”
大祭司早已习惯了胡狼儿嘴里蹦出的新词,只是皱着眉追问:“何为阶层之分?”
胡狼儿悠悠地望向远处忙碌的工匠 —— 他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正挥舞着铁锤反复锻打烧红的铁器,每一次起落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想起了在燕山夜雨里和红娘子说过的话,语气变得深沉而郑重:“这个世道太乱了,天像要塌下来一样。总得有人站出来,替老百姓扛住这片天,让他们少受点苦。我希望大祭司明白,我的敌人从来不是草原人、西域人,或是李朝人。”
胡狼儿顿了顿,眼神里燃起熊熊怒火:“我的敌人,是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贵人 —— 他们在长庆城里搜刮民脂民膏,在王庭里囤积粮草盼着战争,他们视人命为粪土,视苍生为玩物,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神明。这些人才是我胡狼儿不死不休的仇敌。”
大祭司彻底听呆了,他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喃喃自语。
连对胡狼儿的称呼,也从敬畏的 “附离” 不自觉地换成了本名:“难怪…… 难怪我师父总说,他想为世人建立一个无神无魔、众生平等的信仰体系。原来他早就看透了这世间的真相。胡狼儿,谢谢你,是你让我彻底解开心魔了。”
他拄着木杖,颤颤巍巍地站直身体,对着胡狼儿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李朝弟子礼。
枯瘦的脊梁弯成一道弧线,语气里满是虔诚:“朝闻道,夕死可矣。是我着相了。原本我还想推着你站上博弈的擂台,让你和瑟必他们正面厮杀,这样祭司集团就能置身事外,不与王庭彻底撕破脸。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话音落下,大祭司猛地挺直腰背。不知为何,原本佝偻的身躯仿佛瞬间舒展了,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斗志,连声音都变得洪亮起来,颇有几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不管前面是暴风骤雨还是刀山火海,我都不会再留退路。这场仗,我亲自替你试一试。胡狼儿,我只求你别忘了今日说的话,守住你的初心。”
“大祭司放心,若我是贪图富贵之辈,现在早该接受王庭的拉拢,做下一任国师了。”
“哈哈哈,国师?”
大祭司放声大笑,笑声豪迈,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颤动:“你连下一任大祭司的位置都看不上,怎会稀罕一个国师之位?这样吧,我送你一件礼物。”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锦缎是最上乘的云锦,边缘绣着细密的祭司纹样,显然极为珍贵。他将锦囊郑重地递到胡狼儿手中:“若是这番风波过后我还活着,这个锦囊你就永远不要打开。若是我死了,将来有人想继任大祭司之位,你便当众打开它。”
胡狼儿接过锦囊,只觉得触手柔软,里面似乎是某种布条之类的东西。
这份沉甸甸的嘱托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声音也变得凝重起来:“大祭司,连您也没有十足的胜算吗?”
“世界上最难看透的是人心,最难填满的是欲望。” 大祭司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沧桑,“我现在连我的名字叫什么都忘记了,但是我记得我师父给我取过一个李朝人的名字:陆本善,师父说人刚出生时都是善良纯洁的,这便是‘人之初,性本善’。可后来,亲情、爱情、权势、富贵这些诱惑太多,人心就慢慢变脏了。亲朋之间互相猜忌,为了利益反目成仇,这世上的纷争,皆因此而起。”
大祭司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底牌:“实话告诉你吧,你们李朝的长公主给我来过密信。她用‘死间’的方式,在赫连啜身边埋了一枚棋子 —— 那就是上一任皇城司冀州司司长,何常在。在李朝那边,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老太监叛逃到了北蛮,殊不知他是长公主安插的眼线。如今他深得赫连啜信任,这份信任连莫德利都比不上。是他亲自证实赫连啜确实病危,我才敢放心送塔里克去极北圣地。等着吧,十天之后,若是塔里克的飞雕密信能传回来,一切就有定数了。”
“何常在?”
胡狼儿默默将这个名字刻在心里,眉头却越皱越紧。一个太监能掌管至关重要的冀州司,可见其能力不一般。可既然他是长公主的人,为何崔家在常山、煤山的异动,汪凝翠却没能提前得到消息?
想到汪凝翠,胡狼儿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 想起那次在帐中的迤逦误会,想起那高耸软绵的触感,他的脸颊微微发烫,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
大祭司见他半天没反应,眼神里还带着几分 “不务正业” 的猥琐,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重重咳嗽了一声:“胡狼儿!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啊?听进去了,听进去了!” 胡狼儿猛地回过神,脸上泛起一丝惭愧,赶紧收敛心神,“大祭司您请说,我在听。”
大祭司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少年慕艾,本是人之常情,但此刻需分清轻重。你不是想见拖拖雷吗?他现在一直在赫连啜的病床前侍疾,等今晚瑟必回来,他定会出席宴席。到时我安排你们坐在一起。”
“大祭司还能插手宴席座次?”
胡狼儿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大祭司的影响力已经渗透到了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