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哥齐摇着头,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你知道养活五千张嘴要多少粮食吗?你知道养活一万个、几万个‘活路’要多少牛羊草场吗?胡狼儿,你是不是这里…”
沙哥齐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意思不言而喻,他没想到自己崇拜的姐夫胡狼儿竟然比自己还单纯。
胡狼儿没有反驳沙哥齐的嘲笑。他的目光落在毡帐门口晃动的光影上,那里隐约映着外面正在艰难跋涉的人群轮廓。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们都有手有脚,有心有肺。我只要给他们一片能安心落脚的土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一缕不必担心明天就被抓去当奴隶的微光,他们自己就会拼命地活下去,像野草一样顽强地活下去。他们不需要我像喂养牛羊一样去照顾他们,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不被随意践踏的机会。”
沙哥齐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理解这番话的含义。
黛丽尔也沉默地看着胡狼儿,眼神复杂。
胡狼儿话语里蕴含的那种对生命韧性的信念和对秩序重建的渴望,超出了他们长久以来生存经验的认知范畴。
胡狼儿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帐内,语气恢复了命令式的简洁:“收拾好就跟着队伍走。我这就去 金丝雀部找你姐姐去。”
说完,胡狼儿不再停留,猛地转身,掀开毡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陆嫣、宗云和李柱等人并未散去,都在不远处等候着,看到胡狼儿出来时那比夜色还要阴沉几分的脸色,宗云和李柱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陆嫣也微微蹙起了秀眉。
胡狼儿看到他们,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地锁紧:“又出什么事了?”
宗云快步上前,脸色带着一丝愤怒和无奈,他低声道:“就在刚才,瑟必派人来了。”
宗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瑟必派人送来口信,说是邀请你,明晚,务必去他的大帐,喝他的喜酒。”
“喜酒”两个字,宗云说得异常艰难。
胡狼儿整个人猛地僵住,仿佛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寒冰冻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随即又涌上一股病态的、骇人的铁青。
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刀锋,眼神在刹那间变得空洞而冰冷,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要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吞噬进去,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寒意而凝固。
足足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刺骨的字:“好,我知道了。告诉瑟必,我胡狼儿,一定准时到。”
胡狼儿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抬脚,步履依旧矫健,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机械的僵硬感,径直朝着无边的黑暗草原走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消失不见。
”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胡狼儿留下的话语让陆嫣、李柱、宗云等人面面相觑,宗云看着胡狼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旁边清冷的陆嫣,无奈地叹了口气,朝陆嫣努了努嘴,低声道:“我嘴笨不会劝人,柱子更是个莽夫,陆神医,要不你去看看他?开解两句?”
陆嫣闻言,清冷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李柱。李柱吓得一个激灵,连连摆手,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瓮声瓮气地嚷道:“别别别!让我砍人我在行,让我去劝人?那还不如直接一刀砍了我痛快!我…我这就去盯着队伍出发!”
说完,李柱竟像逃难似的,转身大步流星地溜了。
陆嫣看着李柱仓皇的背影,又望了望胡狼儿消失的那片深沉的黑暗,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迈开步子,循着胡狼儿离去的方向,也悄然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营地的篝火在天际投下微弱昏黄的光晕,借着这点微光,陆嫣在柔软的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很快,她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胡狼儿仰面躺在冰冷的草地上,双臂枕在脑后,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正一眨不眨地、失神地望着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繁星点点,如同碎钻洒落在天鹅绒上,璀璨而冰冷。
陆嫣走过去,动作自然地在他身旁的草地上也躺了下来。青草特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清新味道混合着夜露的微凉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陆嫣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学着胡狼儿的样子,望着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
“你说…”
胡狼儿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他依旧望着星空,没有转头,“如果此时此刻,破狼星又靠近了地球,就像当初把我莫名其妙卷到这里来的那样,再次打通了那什么时空隧道,然后把我的意识,把我这个人,一下子又吸了回去,那该多好?”
胡狼儿长长地、无比疲惫地叹息了一声:“有时候,我真希望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离奇、光怪陆离的噩梦。你们所有人,红姑姑,黛绮丝、宗云、柱子、阿大甚至是你这位冷冰冰的圣姑,都只是我梦里虚构出来的人物。然后闹钟一响,我梦醒了,揉揉眼睛爬起来,发现还得挤地铁,还得去公司打卡,还得面对老板那张臭脸,那该多好啊。”
“黛绮丝咬你耳朵的时候,你痛吗?”
陆嫣没有接胡狼儿的星空幻想,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胡狼儿微微一愣,随即下意识地侧头,仿佛能感受到耳朵上那结痂的伤口传来的隐隐刺痛感:“痛。很痛。”
“那不就得了。”
陆嫣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既然知道痛,那还怀疑什么?我师父说过,婴儿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嗷嗷大哭,因为他明白生命的痛苦就从此开始了,这痛楚就是生命最真实的证明。这一切,这草原,这厮杀,这离别,都是真的。你不是在做梦。”
陆嫣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胡狼儿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上:“其实我也想知道百年前,我那位名叫陆祖和的先祖,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的意识是否也如你所想,重新回到了你在的那个世界?那个人人能吃饱穿暖,生病了有地方治,孩子都能读书认字的世界。”
陆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怅惘:“那该是多么美好的地方啊,不像我们这里,光是努力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运气和力气。”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和坚定,“所以,胡狼儿,你没有做错。至少,在我眼里,你今天换取五千奴隶的选择是对的,我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