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戏院惊鸿
警察的查访如同一次淬火,让沈飞和胡文楷更加警觉,也让他们意识到,在哈尔滨,任何看似偶然的安宁都可能转瞬即逝。必须加快步伐。
老张带来的关于岸谷喜欢听戏的消息,成了一个值得冒险的突破口。经过精心挑选和暗中观察,他们确定了两天后“新世界”大舞台的一场名角汇演,岸谷有很大概率会出席。
行动前夜,沈飞在胡文楷的搀扶下,忍着剧痛,在房间里进行了长时间的站立和短距离行走练习。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腿上的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死死咬着毛巾,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必须让自己在公众场合出现时,看起来只是一个伤势未愈、行动不便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连站立都困难的废人。
“可以了……再练……腿就真废了……”沈飞喘息着,几乎虚脱地靠在炕沿。他的右腿此刻肿胀发热,显然过度活动加重了伤势,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第二天傍晚,“新世界”大舞台灯火通明,门前车水马龙。各式各样的汽车、马车停靠在路边,穿着皮裘、和服、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在寒风中步入剧场,其中不乏日本军官和伪满官员的身影。这里俨然是哈尔滨上流社会的一个缩影。
胡文楷搀扶着沈飞,两人买了二楼视野较差、但相对僻静的包厢票。沈飞依旧穿着那身半旧棉袍,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脸上带着伤病者特有的苍白和隐忍。他们的出现,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没有引起太多额外的注意——一个落魄的伤者来看戏散心,再正常不过。
戏台上,锣鼓铿锵,名角儿嗓音嘹亮,唱念做打,引来台下阵阵喝彩。沈飞的目光却并未完全停留在舞台上,他借着包厢帘幕的遮挡,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仔细搜寻着岸谷的身影。
终于,在开场约半小时后,他在楼下正中央一个视野最佳的包厢里,看到了那个穿着藏青色和服、外罩黑色羽织的熟悉身影。岸谷正襟危坐,神情专注地欣赏着台上的表演,他身后,依旧站着那两名如同影子般的随从。
时机到了。
沈飞对胡文楷使了个眼色。胡文楷会意,悄然离开包厢,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中场休息的铃声响起,戏院内灯光亮起,人群开始骚动,纷纷起身活动或去方便。沈飞在胡文楷的搀扶下,也“恰好”地走出包厢,沿着二楼的环形走廊,看似漫无目的地缓缓移动。他们的路线,精心计算过,会“偶然”经过通往岸谷包厢附近楼梯口的位置。
就在他们缓慢前行时,岸谷也在随从的簇拥下,从包厢走出,似乎打算去休息室吸烟。双方在走廊转角处,不期而遇!
沈飞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惶恐,仿佛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买主”,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因为腿脚不便,身体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胡文楷连忙用力扶住他。
“陈先生?”岸谷显然也认出了沈飞,扶了扶眼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审视,“你的伤……还未见好?怎么来这种嘈杂之地?”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飞稳住身形,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带着窘迫:“让……让先生见笑了。在客栈里闷得慌,听说今儿有名角,就想……出来透透气,散散心。”他说话间,气息有些不稳,额角甚至因为刚才的“惊吓”和腿痛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副凄惨又带着点文人雅士(尽管落魄)癖好的模样,倒是符合“陈怀远”的人设。
岸谷的目光在沈飞脸上和腿上扫过,似乎确认了他伤势的真实性,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既如此,还是应当以静养为上。”他顿了顿,仿佛随口问道,“关于那幅画……你可又想起了什么?”
来了!正题!
沈飞脸上适当地浮现出回忆和挣扎的神色,他看了看周围嘈杂的环境,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不确定:“不瞒先生……这几日养伤,偶尔……会梦到一些小时候听家中长辈提起的片段……似乎……那显现画中真意的方法,并非单一的药水,还与……与某种特定光线的‘角度’和‘时序’有关……只是,记忆太过模糊,晚辈……也不敢确定……”
他抛出了一个更加具体、但也更加玄乎的线索——“角度”和“时序”。这既呼应了他之前提到的“特殊光线”,又增加了探寻的难度和神秘感,足以让岸谷这样的“探究者”心痒难耐,却又不会立刻要求他给出明确答案。
果然,岸谷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深深地看了沈飞一眼,仿佛要将他看穿。
“角度……时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休息结束的铃声响起,人群开始返回座位。
岸谷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记忆总会慢慢清晰的。你且好生养着,若有所得,可再来寻我。”说完,便在随从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
看似平淡的偶遇,看似随意的几句交谈,但沈飞知道,他成功地再次在岸谷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关于画作秘密的线索变得更加“具体”,而他“陈怀远”这个急于出售祖产、却又对家族秘密知之甚少、需要慢慢“回忆”的落魄形象,也更加立体。
返回包厢的路上,沈飞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胡文楷身上,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刚才短暂的站立和交谈,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信了吗?”胡文楷低声问。
“信不信……不重要。”沈飞喘息着,声音微弱却清晰,“他‘感兴趣’……就够了。只要他对秘密感兴趣……就需要我……这条线,就算……牵住了……”
戏院内,锣鼓再次敲响,大幕重启。而戏院外,哈尔滨的寒夜依旧深沉。沈飞知道,他刚刚在敌人的心脏地带,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惊鸿一瞥”,为后续更深层次的潜入,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