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敲击的回响
那规律而轻微的“哒、哒、哒”敲击声,如同黑暗中潜行的节拍,一下下敲在沈飞和胡文楷紧绷的神经上。两人瞬间屏住呼吸,胡文楷的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眼神锐利地盯向那堵隔开两个房间的、糊着旧报纸的薄墙。
沈飞靠在炕沿,强忍着腿痛,集中起残存的精神,试图分辨那敲击的节奏。不是摩尔斯电码的通用形制,更像是一种更简单、或者更私密的联络信号。
敲击声持续了约莫半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客栈楼下老板的争吵声也渐渐平息,周围重新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窗外寒风的呼啸和炕炉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是冲我们来的?”胡文楷压低声音,用气声问道。
沈飞缓缓摇头,目光依旧锁定那面墙:“不确定。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试探。” 在这敌我难辨的冰城,任何异常都必须以最坏的打算来揣度。
“我去隔壁看看。”胡文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沈飞阻止了他,“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太危险。等等看。”
时间在寂静和警惕中一分一秒流逝。就在胡文楷几乎以为那只是某个房客无意识的举动时,敲击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节奏变了!变成了两短、一长、再三短!
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节奏……沈飞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这个节奏他有些印象,并非组织内部的通用暗号,但似乎在“裁缝”提供的、关于东北抗联及地下组织可能使用的几种简易联络信号中,有过模糊的记载,代表着……“安全,请求解除”?
是同志?!
这个念头如同火花般在沈飞脑海中闪过,但他立刻强行压下。也有可能是敌人模仿的陷阱!影佐手下不乏能人,完全可能设计出这样的圈套。
他沉思片刻,对胡文楷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保持戒备,然后自己拿起炕桌上的一个粗瓷碗,用指甲在碗沿上,以同样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遍作为回应。
他选择了回应,但极度谨慎。
敲击声停下了。隔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仿佛也在评估。
几分钟后,就在沈飞以为对方放弃了的时候,他们房间的门板,被极其轻微、富有节奏地敲响了——正是刚才墙壁敲击的节奏!
对方直接找上门了!
胡文楷瞬间闪到门后,匕首反握,看向沈飞。沈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胡文楷缓缓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袍、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狗皮帽子、身形佝偻的人。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呼出的浓重白气。
“天寒地冻,讨碗热水喝。”那人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这是预设的接头暗语的下半句!胡文楷心中一凛,看向沈飞。沈飞微微颔首。
胡文楷侧身将那人让了进来,迅速关上门。
那人进屋后,并未立刻摘下帽子,而是先快速扫视了一眼房间,目光在沈飞裹着厚厚纱布、倚靠在炕上的右腿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缓缓拉下帽檐。
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冻疮和皱纹的脸,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和警惕。
“我叫老张。”他开门见山,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家里’让我来看看,新来的‘亲戚’安顿得怎么样。”他口中的“家里”,显然指的是组织。
沈飞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平静地审视着他。虽然对上了暗号,但在没有“裁缝”或更高层级直接确认的情况下,他不能轻易信任任何人。
“我们刚到,人生地不熟,多谢关心。”沈飞语气平淡,不露声色,“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吩咐?”
老张似乎看出了沈飞的警惕,并不意外,他从怀里摸索着,似乎要掏什么东西。胡文楷立刻上前一步,眼神警告。
老张动作一顿,无奈地笑了笑,缓缓掏出的却不是武器,而半块磨损严重的、带着齿痕的银元。他将银元放在炕桌上。
沈飞的目光落在那半块银元上,心中猛地一震!这银元的断裂痕迹和齿痕,与他离开上海前,“裁缝”交给他用于在哈尔滨紧急情况下识别自己人的信物,完全吻合!这是最高级别的身份凭证,极难伪造!
最后的疑虑被打消。沈飞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疲惫的真诚:“原来是张同志。辛苦了。”
胡文楷也松了口气,收起了匕首。
“你们的情况,‘家里’大致跟我说了。”老张收起银元,神色凝重地看向沈飞的腿,“伤得不轻啊。这哈尔滨的冬天,能要了好汉的命,更别提带着这么重的伤。”
“还撑得住。”沈飞简短地回答,随即切入正题,“张同志,我们对马迭尔旅馆很感兴趣,但那里戒备森严,无从下手。”
老张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马迭尔……那是龙潭虎穴。正门想都别想,便衣比苍蝇还多。侧门和后厨那边,倒是有空子可钻,但他们用人极其谨慎,背景查得极严,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现在有什么特殊情况?”胡文楷追问。
“听说……关东军司令部下了严令,马迭尔近期要接待一批极其重要的‘客人’,可能与北边(指苏联)的某些‘合作’有关,也可能……”老张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和那个‘蓬莱’有关。所以安保等级提到了最高。”
蓬莱!
这个词让沈飞和胡文楷的心同时一紧!果然与它有关!
“VIp通行证呢?”沈飞追问。
“那东西,现在更是控得死死的。”老张摇头,“据我所知,发放权完全掌握在关东军特务机关和一个叫‘岸谷’的日本商人手里。这个岸谷,表面上是旅馆的董事,实际身份很深秘,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暗谷……一个新的名字,一个可能的关键人物。
“有办法接近这个暗谷吗?”沈飞不肯放弃任何线索。
老张沉吟片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岸谷这个人,有个癖好,酷爱收藏中国古玩,尤其是……字画。”
字画?!
沈飞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怀中那卷《山路松声图》的复制品(真品已被他小心藏匿)。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们……或许有他感兴趣的东西。”沈飞缓缓说道,眼中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
老张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如果真有合适的‘敲门砖’,我可以想办法牵线,安排一次‘偶遇’或者通过古玩店的人递话。但风险很大,岸谷身边同样守卫森严。”
“风险再大,也要试试。”沈飞语气坚定。这条意外获得的线索,仿佛在密不透风的铁幕上,找到了一丝可能的缝隙。
敲击声引来的回响,或许将成为刺破冰城迷雾的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