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暗潮北渡
接下来的几天,是沈飞潜伏生涯中最为漫长和煎熬的等待。他如同被困在牢笼里的伤兽,蜷缩在棚户区深处这间充满铁锈与尘埃气味的避难所内,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随着右腿伤口传来的、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与深入骨髓的瘙痒。炎症在崔医生带来的珍贵西药压制下,勉强没有进一步恶化,但愈合的过程缓慢而折磨人。
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半醒之间,高烧时而袭来,让他意识模糊,口中偶尔会无意识地溢出“念卿”或模糊的指令。胡文楷和崔医生轮流守在他身边,喂水、换药、物理降温,眼神中充满了忧虑。他们都知道,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裁缝”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只在深夜悄然出现,带来外界的消息和北上的筹备进展。每一次他的到来,都意味着局势更加严峻一分。
“影佐动用了他在青帮的所有关系,悬赏巨款买‘飞刃’的人头,无论是死是活。码头、车站、主要出城通道,都增设了关卡,盘查力度是空前的。”裁缝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低沉,“76号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我们损失了不少外围的兄弟。”
他看了一眼床上因高烧而脸颊潮红的沈飞,继续道:“海路那边,联系上了‘舟山帮’的老余,他愿意接这趟活,但风险极大。他有一条运腌货的旧船,‘海龙号’,三天后的午夜,从吴淞口外一个废弃的小码头出发,直达营口。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快、也相对最隐蔽的路线。”
“身份呢?”胡文楷急切地问。
“身份已经安排好了。”裁缝从怀里取出几张证件,放在床边,“沈飞,从现在起,你是‘长春’‘福寿堂’药铺的少东家,陈怀远。因南方药材紧俏,奉命南下采购,不料途中遭遇水匪,货物被劫,随行伙计遇难,你本人也身受重伤,幸得‘海龙号’船主所救,搭载北返。这是你的良民证、‘福寿堂’的引荐信,还有一份伪造的、盖着伪满警察厅印章的伤情说明。”
这套身份堪称精良,将沈飞的伤势完美地融入了背景故事中。“福寿堂”在长春确有其店,是组织控制下的一个秘密联络点,经得起初步核查。
“到了营口之后,‘福寿堂’在那边的人会接应你们,安排你们走南满铁路进入哈尔滨。后续如何获取马迭尔旅馆的通行证,需要你们见机行事,那边的情况比上海更复杂,我们的人力量有限。”裁缝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意味着,进入哈尔滨后,沈飞和胡文楷将更多依靠自己。
胡文楷拿起证件,仔细查看,重重点头:“明白了!”
裁缝最后看向沈飞,眼神复杂:“三天后午夜,吴淞口外,废弃三号码头。‘海龙号’,桅杆上会挂一串红色的渔网作为信号。老余认得你(指胡文楷)的接头暗号。记住,一旦上船,直到营口,你们的命,就大半交给老天爷和海龙王爷了。”
交代完一切,裁缝再次无声地融入外面的黑暗。
三天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沈飞的高烧终于在崔医生竭尽全力的救治下,在出发前一天的傍晚退去了。他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伤口疼痛,但神智恢复了清明。
他靠在板床上,听着胡文楷最后一次确认行程细节和应急预案。
“药品、武器(少量隐藏)、证件、现金都准备好了。我们凌晨四点出发,混在出城收泔水的车队里出去,然后换乘准备好的黄包车到码头附近,步行最后一段。”胡文楷低声道。
沈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依旧无法着力、裹着厚厚纱布的右腿上。“这副样子……是个麻烦,也是个掩护。”他自嘲地笑了笑。
夜色再次降临,这是他们在上海最后的夜晚。窗外棚户区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黄浦江上隐约传来的汽笛声,如同为远行者送别的呜咽。
沈飞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夜莺”胸针,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苏念卿清澈坚定的眼神,顾曼璐决绝离去的背影,阿亮用身体挡住子弹的怒吼,金永昌叛变时贪婪的嘴脸,影佐祯昭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注视,还有那幅最终指向冰原的《山路松声图》……
上海,这座他战斗了无数个日夜的孤岛,留下了太多的鲜血、牺牲与未解的谜团。如今,他不得不以如此狼狈的方式离开。
但离开,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更深的潜入,为了最终极的对决。
“文楷,”他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平静,“如果我们能活着到哈尔滨,找到‘夜莺’,毁了‘蓬莱’……回来的时候,我请你吃真正的城隍庙小笼包。”
胡文楷愣了一下,看着沈飞眼中那丝罕见的、带着烟火气的光芒,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好!一言为定!要吃最贵的那家!”
凌晨四点,天色未明,寒气刺骨。一辆散发着馊臭味的泔水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了棚户区。沈飞蜷缩在肮脏的油布下,忍受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和腿上传来的阵阵刺痛。胡文楷扮作跟车的伙计,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一路有惊无险,泔水车顺利通过了出城的哨卡。在预定的地点换乘黄包车,几经辗转,在天色蒙蒙亮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吴淞口外那片荒凉的海滩。
废弃的三号码头如同一个巨大的骨架,歪斜地伸入浑浊的江水中。寒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一艘看起来破旧不堪的木质帆船静静地停泊在晨雾中,桅杆上,一串红色的渔网在风中轻轻摆动。
“海龙号”……北上的希望,亦是未知的凶途。
胡文楷搀扶着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沈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冰冷的滩涂,向着那艘即将载着他们驶向更深黑暗的孤舟,艰难行去。
身后,上海滩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模糊。
前方,是渤海湾的惊涛,是满洲的冰雪,是魔窟“蓬莱”的无边阴影。
暗潮汹涌,孤帆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