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孤岛寻踪
浦东,烂泥渡。这里并非正规码头,而是走私、偷渡和各种灰色交易滋生的温床。黎明前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浑浊的黄浦江水拍打着泥泞的岸滩,几艘破旧的舢板和小渔船如同幽灵般停靠在芦苇丛生的浅湾里。
沈飞拉着黄包车,载着几乎虚脱的苏念卿,抵达这片法外之地。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淤泥和若有若无的鸦片烟味。几个穿着短褂、眼神闪烁的汉子蹲在岸边,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去崇明,三星镇方向,马上走,多少钱?”沈飞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走向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脸上带疤的壮汉。
壮汉斜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在苏念卿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两个人?这个时辰?风险大得很呐……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翻。
四百块大洋!简直是敲诈!
沈飞身上早已没有多少现金,他掏出那块仅存的旧怀表和一管从“宋先生”那里得来的、看似普通却材质特殊的钢笔(他直觉此物或许不凡)。“只有这些,加我身上所有现金。够不够?”
壮汉接过怀表和钢笔,掂量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那支钢笔的笔帽,眼神微微一动,似乎认出了什么。“……行吧,算你们运气好,碰上老子心情好。”他出人意料地没有多纠缠,将东西揣进怀里,朝旁边一条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舢板努了努嘴,“上船,抓紧时间,天亮了就不好走了。”
沈飞搀扶着苏念卿上了摇晃的舢板。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熟练地撑开船篙,小舢板如同利箭般滑入江心浓重的雾气之中。
江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水汽。苏念卿裹紧沈飞给她的破旧外套,蜷缩在船舱里,身体因寒冷和伤痛不住地颤抖,但她的眼睛始终望着崇明岛的方向,不曾闭上。沈飞则坐在船头,警惕地注视着茫茫江面,以及可能出现的日军巡逻艇。
幸运的是,或许是由于清晨的浓雾,或许是日军注意力仍集中在市区的搜捕上,他们横渡的旅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当天色大亮,晨雾渐散时,舢板终于抵达了崇明岛一处荒僻的滩涂。
“前面就是三星镇地界了,你们自己小心。”船夫将他们送上岸,便匆匆撑船离去,消失在重新聚拢的江雾中。
踏上崇明岛的土地,一股与市区截然不同的、带着泥土和芦苇清香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这里视野开阔,田地、村落和纵横的河汊交织,显得宁静而偏僻。
“东亚贸易行……三星镇码头……”沈飞回忆着纸条上的信息,“他们比我们早到,货车目标不小,应该会留下痕迹。”
苏念卿靠在一棵柳树上喘息,额头上全是虚汗。“不能……直接去码头,那里肯定有眼线。找高处……观察。”
沈飞点头,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废弃的、用于引航或观测的旧木塔。他搀着苏念卿,艰难地爬上摇摇欲坠的木塔顶层。
从这里望去,三星镇码头的轮廓依稀可见,确实停靠着几艘船只,但并未看到那辆熟悉的厢式货车。他们的目光在码头周围的仓库、道路和更远处的田野林地间仔细搜寻。
突然,苏念卿虚弱地抬起手,指向码头东北方向,大约两三里外的一片区域。“那里……有烟。很淡,不像炊烟。”
沈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果然看到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灰色烟柱,正袅袅升起。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这种烟柱显得极不寻常。
“可能是车辆发动机的余热,或者是……临时营地的痕迹。”沈飞判断道,“过去看看!”
希望重新燃起。两人下了木塔,避开大路和村庄,借助田埂、沟渠和树林的掩护,朝着冒烟的方向迂回前进。
苏念卿的体力几乎耗尽,每走几步都需要停下来喘息,左臂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沈飞半扶半抱着她,心中焦急万分,却无法催促。
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被树林隔绝后显得模糊的发动机怠速声,以及偶尔的人语声!
穿过最后一片芦苇荡,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脏骤停——
树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赫然停着那三辆黑色轿车和那辆密封的厢式货车!几个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腰间鼓囊的男子正在车周围警戒。空地中央,支起了一个临时帐篷,那缕青烟正是从帐篷旁一个小型汽油炉里冒出的。
他们找到了!“东亚贸易行”的车队!还有那些护卫,绝非普通商人,必然是日军或其隶属的特务!
“雨燕”极有可能就在那辆厢式货车里,或者已经被搬进了帐篷!
目标近在咫尺,但护卫森严,如何接近?如何摧毁?
沈飞和苏念卿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利用茂密的枯草隐藏身形,远远地观察着。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等……他们不会在这里久留。”苏念卿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最后的冷静,“他们……需要把‘货’送到最终地点……或者进行最后组装……跟踪……找机会……”
这或许是唯一的方法。在敌人移动或进行操作时,警惕性会相对降低,那可能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然而,苏念卿的状态,还能支撑多久的追踪和等待?
沈飞看着她因失血和痛苦而近乎透明的脸,一股巨大的悲怆和决绝涌上心头。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好。我们等。”
孤岛之上,荒林边缘,最后的猎杀与反猎杀,在寂静与忍耐中,拉开了终局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