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断云谷,风雪像被峡谷攥住的狂兽,在崖壁间撞出呜咽的回响。沈逸率领的五千轻骑刚冲过谷中最窄的隘口,朔方城的灰瓦轮廓还在雪雾里若隐若现,两侧崖顶突然炸响梆子 —— 那声音裹着狼嚎般的尖利,像一把冰锥,刺破了行军的寂静。
伏兵!
无数箭矢从崖上倾泻而下,箭镞裹着雪粒,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银辉,瞬间将狭窄的谷道织成死亡之网。雪地里突然跃起成片黑影,北漠金狼卫的黑甲沾着冰碴,弯刀劈出的寒光比风雪更烈,从前后谷口同时夹击,像两排锋利的獠牙,要将这支轻骑生吞。
兀术根本没打算攻朔方!他算准了沈逸会驰援粮道,早在此地设下天罗地网 —— 他要的不是粮草,是大永北伐大将军的命!
“结圆阵!盾在外,刀在内!” 沈逸的吼声压过风雪,长刀旋起金红色刀风,格开三支射向心口的箭,箭杆撞在刀身,断成几截落在雪地里,溅起的雪沫子瞬间被鲜血染红。训练有素的骑兵迅速靠拢,盾牌相扣的闷响连成一片,可峡谷太窄,圆阵像被挤在石缝里的猎物,北漠人的弯刀不断砍在盾面上,留下深深的豁口,时不时有狼卫踩着同伴的尸体扑进来,刀光闪过,便有大永士兵闷哼着倒下,滚烫的血落在雪上,瞬间凝成暗红的冰。
沈逸冲在阵眼,长刀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决死的力道。他砍翻一个扑来的狼卫,刚想趁机撕开缺口,就见兀术提着狼牙棒从人群里冲出来,黑甲上的狼头纹在风雪里泛着凶光:“沈逸!这冰谷就是你的坟墓!”
狼牙棒带着劈山裂石的力道砸来,沈逸举刀硬接,“轰” 的一声巨响,他只觉手臂发麻,气血翻涌着冲上喉头,后退三步才稳住身形,靴底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深沟。兀术的宝甲泛着暗芒,长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而周围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亲兵的惨叫声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 他带来的弟兄,正一个个倒在冰血里。
无力感像寒雪般裹住心脏。他想起临走前,在楚曦床前握着她的手,说 “等我回来,带你看长安的桃花”,可现在,他连见她最后一面都做不到?曦儿…… 若他死了,谁来护她?
长乐郡王府的静室,檀香正绕着床榻打旋,阿七刚把温好的药汁放在桌角,突然觉得空气凝住了 —— 不是冷,是一种带着清辉的沉,像有片星空突然落在了屋里。
下一秒,楚曦丹田处爆发出刺眼的星辉!不是之前温和的银蓝,是煌煌如旭日的亮,瞬间将整个静室染成透明的星色,桌椅床榻的木纹里都渗进了光,连案上的药碗,都映得里面的药汁像融了碎钻。
那方青鸾旧帕从被褥上飘起来,碧色光焰顺着绣线蔓延,眨眼间化作一只翼展半丈的青鸾虚影,啼鸣声清越得能震散檀香的滞涩,振翅时带起的光风,吹得阿七鬓角的发丝都飘了起来,随即虚影一头扎进楚曦心口,没入时,她颈间的银锁突然亮了亮,那是沈逸送的,刻着 “曦” 字。
一直靠在墙角的赤霄剑突然嗡鸣着飞起,悬在楚曦上方,剑身流淌的星焰与下方的星辉缠在一起,像两条发光的带子,绕着她缓缓打转。阿七被光刺得眯起眼,指尖攥紧了腰间的护心符 —— 那是楚曦从前在大慈恩寺给他求的,此刻符袋发烫,他心里又慌又喜,眼泪差点掉下来。
星辉最盛时,楚曦猛地睁开了眼!
左眼瞳孔里,归墟潮汐星图不再是虚影,而是缩成了一片旋转的银蓝色星系,连遥远的织女星轨都清晰可见,星辰生灭间,仿佛藏着天地的韵律;右眼瞳孔里,星焰凝得像鸽血红宝石,光虽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仿佛一眼就能被焚尽邪祟。
她刚睁眼时,眼底还有一丝初醒的茫然,可下一秒,沈逸在冰谷里的心悸感像潮水般涌来,那点茫然瞬间被压下去,变成了稳如星辰的冷静。她甚至没看身边激动得说不出话的阿七,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对着北方虚虚一握 —— 指尖划过空气时,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星点,像在隔空抓住什么。
冰谷里,沈逸与兀术的厮杀已到了生死关头。沈逸左臂的伤口渗着血,冻成了暗红的冰碴,长刀砍在兀术的狼牙棒上,震得他指节发白;兀术的肩甲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黑血顺着甲缝往下滴,却笑得更凶:“你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兀术凝聚全身力气,狼牙棒带着风声砸向沈逸天灵盖的瞬间 ——
天地骤变!
谷顶的风雪像被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一片清晰的星空,北极星的寒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雪地上,映得整片战场都泛着淡蓝。虽只是一瞬的幻象,可那浩瀚的星辉却真实地裹住了每个人,大永士兵觉得气血翻涌,狼卫们却莫名心慌。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低频震动,不是地动山摇的毁灭,是像古钟共鸣般的温软,冻硬的土层裂开细缝,冒出带着星味的白气,沾在靴底,竟让人觉得暖。崖上的北漠伏兵突然尖叫起来 —— 他们脚下的岩石在轻微移动,原本堆好的滚木礌石失去准头,有的顺着崖壁滑下来,砸在自己人堆里,惨叫声混着骨裂声,乱成一团。
更诡异的是气流!狼卫们射出的箭,飞到半空就像被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轨迹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在空中相撞,箭杆断成两截;而大永士兵的刀,刀身上凝了一层薄霜,却泛着金红色的光,砍在狼卫甲胄上时,霜花顺着甲缝渗进去,让对方手臂发麻,连刀都握不住。
“妖术!这是妖术!” 兀术惊怒交加,狼牙棒的力道泄了大半。
沈逸也愣了愣,可瞬间就抓住了机会 —— 体内的内力在星辉里沸腾,刀风裹着星屑,劈出的轨迹都留着光痕。他瞅准兀术惊愕的间隙,长刀快如闪电,直劈对方脖颈!
兀术仓促抬棒格挡,“铿” 的一声,狼牙棒从中间断成两截!刀锋去势不减,在他厚重的肩甲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狂喷而出,溅在雪地上,瞬间被星辉染成淡紫。
“护着左贤王撤!” 北漠亲卫嘶吼着扑上来,架着重伤的兀术往后退。主将溃败,伏兵早已乱了阵脚,大永士兵士气大振,跟着沈逸发起反冲锋,刀光闪过,狼卫们像被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静室的星辉虽只持续了片刻,可那穿透屋顶的光,还是被暗处的眼睛捕捉到了。
皇宫深处,皇帝楚琰的寝殿里,太医正给昏迷的陛下擦手,突然见楚琰放在锦被外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 指甲盖蹭过锦被的云纹,染着的药汁在纹路上晕开一点浅黄,像枯木上的新芽。太医没在意,只当是肌肉抽搐,可楚琰眉心那道黯淡的幽冥符文,却被遥远的星辉刺激得淡了一丝,像被温水冲过的墨痕。
冷宫方向,那口干涸的废井深处,一缕靛蓝色雾气悄悄飘了上来。雾气裹着冰碴,飘到井口时被风一吹,凝成细如发丝的冰晶,落在荒草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点极淡的腥气。井壁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里,还沾着几十年前的血迹,此刻被雾气一熏,竟微微泛着黑。
京城的流言像疯长的草。茶肆里,说书先生故意压低声音,讲 “长乐郡主是星神转世,醒时引动星辰”,桌角的茶盏里,茶叶沉底的形状被听客们牵强附会成 “星图”;传到官员耳里时,又多了半句 “得郡主者得天下”,连皇后宫里的太监,都在偷偷打听郡王府的动静。
阿七在楚曦收了星辉后,第一时间攥紧了静室门框上的暗锁 —— 那是沈逸临走前亲手装的,锁芯里刻着青鸾纹。他对着暗卫沉声道:“封死府里所有出口,但凡敢窥探静室的,不管是谁,格杀勿论!” 他看着床榻上闭目调息的楚曦,心里又骄傲又慌:郡主醒了,还拥有了这样的力量,可这京城像个装了毒的蜜罐,她现在,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冰谷之战落幕时,雪已经小了。沈逸站在谷口,看着弟兄们清点尸体,五千轻骑折损了近半,雪地上的血冻成了黑红色的硬块,风一吹,带着血腥味的雪沫子扑在脸上,他却没半分胜利的喜悦。
朔方城的守军出城迎接时,捧着热汤和干粮,可沈逸只盯着腰间的玉佩 —— 那是楚曦给他的,刻着青鸾,此刻玉佩贴着肌肤,像还带着她昏迷时的体温。他想起临走前,偷偷在她耳边说 “等我回来,带你去城外的桃林”,现在长安的桃枝该发芽了吧?可他连她醒没醒都不知道。
进了朔方城,他第一时间去了粮仓,看着满仓的麦子,心里却空落落的。副将递来战报,说雁门关那边暂时安稳,他却只想着:峡谷里的异象,那熟悉的星力波动,是曦儿吗?她是不是醒了?可她刚醒,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力量?会不会伤了身子?
“将军,该部署防线了。” 副将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沈逸点点头,却转身回了临时军帐。他亲自磨墨,写战报时字迹工整,可写私信时,笔却顿了好几次 —— 他想问问她身子怎么样,想告诉她自己没事,可话到笔尖,只写成 “吾安好,勿念,待北境平定,便归”。写完,他用将军印封了信,火漆里混了一点檀香 —— 那是楚曦喜欢的味道,他想让她拆信时,能先闻到一点熟悉的气息。
“八百里加急,送进长乐郡王府,亲手交给郡主。” 他把信递给信使,目光又投向北方,风卷着朔方的沙尘,像要把他的思念,吹到长安去。
静室里,楚曦缓缓睁开眼,周身的星辉像潮水般退去,最后一点光钻进她的丹田,让她眼底的星色淡了些,却更显深邃。她抬手时,指尖划过被褥,素白的锦缎上竟映出淡淡的星轨纹路,像临时绣上去的,转瞬就消失了。
“郡主!” 阿七终于敢上前,声音还带着颤,手里捧着刚送来的信 —— 沈逸的亲笔信。
楚曦接过,信纸还有点凉,上面沾着一点墨渍,是沈逸写急了蹭上的。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墨渍,像碰到他写字时紧绷的指节,心里软了软。信里的战报写得简洁,可后面的私语,字里行间都是牵挂:“不知汝醒否,吾每念及汝,便觉刀剑更利,唯盼早日归,护汝周全。”
她放下信,目光穿过窗棂,落在京城的方向 —— 皇宫深处,那缕微弱的龙气还在挣扎,冷宫的邪气藏得更深,朝堂上的暗流像结了冰的河,表面平静,底下却在涌动。
“阿七,” 她起身时,赤霄剑自动落在她手边,剑鞘上的星焰暗了暗,像在回应她的决定,“备车,我们去见陛下。”
阿七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从前那个需要人护着的郡主,此刻竟像一片能遮住京城的星空 —— 沉睡的星辰已经归位,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也该出来见见光了。
京华的风云,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