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郾城笼罩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洒下微弱的光芒。城西的破庙早已荒废多年,庙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被夜风一吹,发出 “吱呀吱呀” 的刺耳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庙宇的凄凉过往。
庙内更是破败不堪,房梁上挂满了厚厚的蛛网,几只蜘蛛在网上缓慢地爬行,仿佛在守护这方无人问津的角落。供桌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原本供奉的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显得格外冷清。地面上散落着枯枝败叶和破碎的瓦片,走在上面,会发出 “沙沙” 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默穿着一身粗布黑衣,将原本的铠甲藏在了庙外的草丛里,这样的装扮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百姓,不易引起他人的注意。他手里攥着半截熄灭的火把,火把的余温早已散去,只剩下粗糙的木柄硌得手心有些发疼。他在庙内的角落里来回踱步,眼神时不时望向庙门,眉宇间满是焦急与警惕。
陈骁则靠在歪斜的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手紧紧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外面幽深的小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嘴里还不忘低声吐槽:“将军,这地方也太破了吧?耗子进来都得迷路,您确定高力士的人会来这儿接头?要是被叛军发现,咱们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李默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回应:“高力士的人做事向来谨慎,越不起眼的地方,反而越安全。上次给咱们传递荔枝金盒,互通军情的就是这位公公,他熟悉咱们的接头规矩,不会出错的。再等等,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猫爪子挠在地面上似的,若有若无。陈骁瞬间绷紧了身体,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只要有任何异常,他就能立刻拔出剑,做好战斗准备。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人,头戴一顶宽大的帷帽,帷帽的纱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一点花白的山羊胡。他的脚步很轻,走得小心翼翼,每走几步,都会停下来四处张望,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继续往前挪。
那人慢慢走到庙门口,停下脚步,对着庙内轻声问道:“里面可是李将军吗?咱家是高公公派来的,路上遇到些麻烦,耽误了些时辰,还望将军海涵。”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宦官腔调,一听就知道是常年在宫中待着的人。
李默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对着那人拱手道:“公公一路辛苦,快进庙里说话,外面不安全,要是被叛军的暗哨发现,就麻烦了。”
三人先后走进破庙,李默顺手将庙门轻轻关上,又用一根木棍顶住,防止有人突然闯进来。刚关上门,那宦官就迫不及待地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精明。正是上次给李默传递荔枝金盒的小禄子。
小禄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灰尘被扬起,在微弱的月光下形成一团小小的雾。他抱怨道:“可累死咱家了!从长安到郾城,一路上叛军查得严得很,到处都设了关卡,盘查来往的行人。咱家没办法,只能把官服藏在柴车里,装作是进城卖柴的百姓,一路上躲躲闪闪,好几次都差点被叛军当成奸细抓起来砍了脑袋!还好咱家机灵,才勉强躲了过去。”
陈骁看着小禄子圆乎乎的脸,再想想他装作卖柴百姓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公公这模样,别说卖柴了,就算说你是教书先生,恐怕都没人信。也就叛军那些粗人,没仔细分辨,才让你蒙混过关了。”
小禄子瞪了陈骁一眼,不服气地说:“你懂什么?咱家这叫随机应变!要不是咱家反应快,想出装成卖柴百姓的法子,太子殿下的手谕早就落到叛军手里了,到时候别说支援郾城了,咱们所有人都得遭殃!”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包裹,那包裹被包得严严实实,显然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小禄子小心翼翼地将包裹递给李默,郑重地说:“将军,这是太子殿下亲笔写的手谕,您快看看。看完之后,一定要赶紧烧掉,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要是被杨国忠的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李默接过油布包,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一层一层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明黄绢纸,绢纸的边缘绣着精致的祥云图案,一看就是宫里专用的布料。他轻轻展开绢纸,上面用朱笔写着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锐利,正是太子的亲笔。
“东都必不可守,长安亦难保…… 孤授汝全权,集结河南忠义之士,务必死保潼关,切勿再分兵救援其他城池,保存有生力量,以待后续反击……” 李默轻声念着,越念,瞳孔收缩得越厉害。他怎么也没想到,太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不仅放弃了洛阳,甚至连长安都做好了失守的准备,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潼关。
小禄子在旁边补充道:“将军,太子殿下也是没办法啊。现在长安那边乱得很,陛下还一心想着死守长安,催促哥舒翰将军率领潼关守军出关决战,和叛军正面硬拼。可太子殿下心里清楚,哥舒翰将军的部队大多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战斗力根本比不上叛军的精锐,要是贸然出关,肯定会吃大亏,到时候潼关也会守不住。只有守住潼关,凭借潼关的天险,才能保住大唐的根基,才有机会日后收复失地。”
陈骁也凑过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手谕,看完后,他惊讶地说:“太子殿下这是…… 要跟陛下唱反调啊?陛下一心要守长安,太子却让咱们死保潼关,放弃长安和洛阳。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罢官免职,重则可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才让将军看完手谕后,赶紧烧掉啊!” 小禄子急得直跺脚,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低声音,“现在宫里到处都是杨国忠的人,他们早就看太子殿下不顺眼了,一直想找机会陷害太子。要是这手谕被他们发现,不仅将军您要遭殃,太子殿下也会有生命危险!咱们可不能因为一时的疏忽,坏了大事。”
李默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力吹了吹,火折子冒出微弱的火苗。他将手谕放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绢纸很快就被点燃,火焰跳动着,照亮了三人的脸。绢纸在火中迅速卷曲、变黑,最后变成一堆灰烬。李默用脚轻轻将灰烬踩散,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地对小禄子说:“请公公回复太子殿下,李默…… 领命!我一定会守住潼关,集结河南的忠义之士,保存有生力量,绝不让太子殿下失望,也绝不让大唐的根基毁在叛军手里!”
小禄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将军果然是忠义之士!太子殿下果然没看错人!有将军这句话,咱家就放心了,回去也能跟太子殿下交差了。对了,咱家这次来,除了给将军带来太子殿下的手谕,还带了个‘礼物’给将军,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李默和陈骁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小禄子神秘地笑了笑,走到庙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对着外面低声喊了一句:“人带来了吗?快带进来。”
很快,庙门外走进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那汉子穿着一身唐军的铠甲,手里押着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人。被绑的人穿着叛军的服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 “呜呜” 的声音,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恐惧,不停地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小禄子指着被绑的叛军,得意地对李默说:“将军,您可别小看这个人。他是咱家在路上俘获的叛军伍长,手里管着几十号人呢。咱家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带着几个叛军在路边抢劫百姓,咱家趁机让随行的护卫把他抓了起来。在他身上,咱家还搜出了一块奇怪的令牌,那令牌的样式很特别,不像是咱们唐军的制式,倒像是叛军内部用来传递消息或者标识身份的。咱家觉得这东西可能有用,就把他一起带来了,将军您看看,说不定能从他嘴里问出些叛军的军情。”
李默的目光落在那叛军伍长身上,又看向他腰间挂着的令牌。那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还有一个模糊的 “营” 字。他心里一动,这令牌说不定真的能派上用场,从这个伍长嘴里,或许能问出叛军的兵力部署、粮草供应等重要情报,这对守住郾城和潼关,都有着极大的帮助。
他对陈骁吩咐道:“陈骁,把他嘴里的布条取下来,小心点,别让他咬到人。再好好搜搜他的身,看看除了令牌,还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咱们得好好审问审问他,说不定能从他嘴里挖出重要的军情。”
陈骁点了点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叛军伍长嘴里的布条取了下来。布条刚一取下,那叛军伍长就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唐军,有种就放了老子!咱们大燕的军队很快就会攻破郾城,到时候把你们一个个都砍了脑袋,让你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李默冷笑一声,走到那叛军伍长面前,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是吗?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军队怎么攻破郾城。现在,我问你答,要是敢说一句假话,或者有任何隐瞒,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破庙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一场关乎军情的审问,即将开始。而李默心里清楚,从这个叛军伍长嘴里得到的情报,或许会成为改变战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