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淼继续翻看着日记,心也跟着岑青的笔迹起起伏伏。
比如她写:景洵哥分手了,似乎很难过,好长时间没交女朋友。
她写:他像太阳一样耀眼,而我是尘埃。
当萧景洵后来与李怡然在一起时,已经大三的岑青,在日记里又一次尝试说服自己:
“或许我真的应该放下了。
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我应该像其他普通大学生一样,谈一场正常的恋爱。
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彼此温暖,互相扶持,那我就正常地恋爱、结婚。
是幸福和婚纱让一个新娘子美丽,而不是非他不可。”
但萧淼知道,岑青从未真正放下过。
后来两人住在一起,萧淼实在看不下去,鼓励岑青:“甜甜姐,你为什么不去真正接触一下我哥呢?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就一定不行?去争取一下啊!”
那时,萧景洵恰好处于空窗期,而且因为在集团内部斗争中失利,被董事会罢免职务,事业遭到重创,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
他被派去管理濒临破产、即将被出售的弘杉科技,身边正缺得力的人手。
在岑青决定辞去工作,回到南江的前一天,她在日记里写下:
“淼淼说:你一定要去试一试。
要么,得到他。
要么,得到解脱。”
这之后,日记的更新间隔变得很长。
再次提笔时,岑青写道:
“大人都要学会戴上面具,扮演好某种角色。
现在,我在他面前,是善解人意、精明能干的助理。
我不敢揭下面具,我爱他的样子,笨拙得令人讨厌。
似乎谁都不会让他再动心了,他对我冷淡得让我感到痛苦。
那些蓄意接近他的女员工,都没有好下场。
我到底该怎么才能得到?”
这时她已经很少写日记,取而代之的,是许多零散的记录,密密麻麻地记着萧景洵的生活习惯:比如他只喝苏打水或者白水,讨厌一切带味道的饮品,包括茶、咖啡和酒;又比如他大概多久会去见一次母亲,或者通一次电话。
日记里也开始出现很多花的照片,萧淼起初以为是岑青爱美,仔细一想才明白,那是为了投景云裳所好,在做功课。
中间,她又贴了一张萧景洵的照片,是那张挂在集团官网上的标准高管形象照,萧淼也见过。
看到这里,萧淼心里有些发紧,几乎不忍心再往后翻。
因为接下来几页的纸张明显不平整,那是泪水浸染后干涸留下的痕迹,有些坑洼。
那段时间,是岑青最难熬的日子。
她先是以为自己身患绝症、时日无多,陷入痛苦,紧接着,又因为命运的捉弄,与萧景洵的关系彻底崩坏,人生脱离原来的轨迹。
但她的痛苦,向来是习惯性压抑的,流露出来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那些压抑不住的,体现在她日益苍白的脸和嘴唇,以及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里。
萧淼最多听她反复喃喃说过几句:“淼淼,我可能没多少时间了”、“淼淼,为什么老天爷要和我开这种玩笑?”
萧淼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还是翻开了那几页被泪水打湿的纸。
第一页,字迹凌乱:
“我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爱,难道就要这样结束了?”
第二页,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
“我竟然这么疯,这么坏?
我竟然真的对他下得了手?
淼淼竟然没有因此离开我,还陪在我身边。”
看到这里,萧淼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第三页,这些文字如同刀割:
“他说,看到我就觉得恶心。
他让我别死在他的公司,他嫌脏。
也许这才是我的真面目吧,一个心理扭曲的疯子,一个令人作呕的坏种,一滩肮脏的垃圾。
人快死了,是不是就懒得再伪装了?
我这样污染了他,他是不是就永远都忘不掉我了?”
第四页,笔迹几乎被晕开的泪水模糊得看不清:
“我再也没有资格说爱他。
再也得不到他。
再也得不到解脱。”
这一页,是泪水痕迹最重的地方。
这一页之后,日记戛然而止,岑青再未记录任何东西。
在这一页后面,夹着一张被折起来的纸,是那张误诊的诊断书。
诊断书的背面,岑青凌乱地写了一句:“大概连老天爷,也觉得我恶心吧。”
萧淼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日记本上。
她猛地合上本子,把它扔在床上,起身跑到书柜旁,一把紧紧抱住了正在挑书的岑青,像个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岑青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回抱住萧淼,轻轻拍着她的背,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怎么了?我们可爱的淼淼?”
萧淼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抽噎着,语气又急又心疼:“你怎么会没得到过爱呢?你得到了我的爱啊!我爱你啊!”
岑青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我知道的,淼淼。”
萧淼稍微严肃了一点,但还在打哭嗝,认真地补充道:“是……是友爱哈!朋友之间的那种爱!我,我性取向是男的!”
岑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补充逗得大笑出声:“这还用你特意补充吗?难道你还担心我现在的性取向不成?”
萧淼瞟了她一眼,带着鼻音小声嘟囔:“主要你……好像是有点招拉子……”
“嗯?”岑青瞪大眼睛,“那可没有,别瞎说啊。”
萧淼又把头埋回她肩膀上,蹭了蹭,撒娇道:“反正,你以后一定会得到很多很多的爱,甜甜姐。”
岑青嘴角扬起,紧紧地抱着她,轻声说:“我会的。你的爱,乔乔的,小波的,宁宁、小默、艾琳、超哥的,还有我自己的……未来一定还会有更多,友情的,爱情的,亲情的,我都会拥有的。”
岑青最后收拾了满满一箱东西,准备先送到江滨一号暂存。
临走前,萧淼拿起床上那本厚厚的日记本,问道:“甜甜姐,这个……不要了吗?”
岑青回头看了一眼,表情释然,摇摇头:“不是说好了只留下快乐的回忆。这个,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