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兑现承诺那日,邻市飘着细碎的雨。
雨丝裹着秋末的凉意,打在民俗博物馆朱红色的木门上,晕开一片片浅淡的水痕。苏念撑着一把墨色油纸伞,看着林砚熟稔地跟门口检票的老人打招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上雕刻的缠枝纹——这伞是出门前林砚从储物间翻出来的,说是她外婆留下的旧物,伞面虽有些褪色,撑开时却依旧稳妥。
“之前跟这儿的馆长打过招呼,今天能带你去看些不对外展出的藏品。”林砚接过苏念手里的伞,顺手靠在门后的伞架上,转身时发梢还沾着几点雨星,“不过得先等他忙完手里的事,我们先逛逛前厅?”
苏念点头应下,目光早已被厅内陈列的老物件勾走。不同于市博物馆的庄重,这里的一切都带着烟火气:墙角立着的老式自行车车座磨得发亮,玻璃柜里的搪瓷缸印着褪色的“劳动光荣”,最显眼的是中央展台那架黑褐色的旧纺车,木轴上还缠着半缕未纺完的棉线,像是前一秒还有人坐在这儿,指尖绕着棉絮,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这个。”苏念伸手轻轻碰了碰纺车的木架,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那时候外婆总说,这纺车转一圈,日子就扎实一分。”
林砚站在她身侧,看着纺车上缠绕的棉线,忽然想起老周给的那张合影——照片里年轻的警员们站在旧办公楼前,身后的梧桐树干上,也缠着类似的棉线,是当年附近居民怕树干冻着,一圈圈绕上去的。她正想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温和的笑声:“林警官倒是准时。”
转头望去,一位穿着藏青色对襟衫的老人正缓步走来,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是馆长陈老爷子,上次林砚来邻市查案时,曾受他帮忙辨认过一件涉案的民俗器物,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陈叔,麻烦您了。”林砚接过茶,茶香混着雨水的湿气漫开,是醇厚的老白茶,“这位是苏念。”
“苏小姐看着面善。”陈老爷子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展台上的纺车,“刚才听见你们聊这个,这纺车可有年头了,是民国时期的物件,当年从城南张家大院收来的。”
“张家?”林砚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这个姓氏莫名有些熟悉,像是在哪份案卷里见过。
陈老爷子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是啊,当年张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丰厚,只是后来……”他话锋忽然顿住,叹了口气,“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把张家大院烧了个精光,就剩下这架纺车,还是当时救火的警员从废墟里抢出来的。”
“二十年前?”林砚猛地抬头,指尖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具体是哪一年?”
“2003年深秋吧,记得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陈老爷子回忆着,眉头轻轻皱起,“那场火蹊跷得很,好好的院子突然就烧起来了,而且……”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当时有人说,火是为了掩盖盗窃,张家收藏的一批字画,在火灾后全不见了。”
2003年,字画失窃,火灾掩盖痕迹。
这几个关键词像惊雷般在林砚脑海里炸开,与那本泛黄的案卷里记载的细节瞬间重合——2003年失窃的文物中,原本有三幅清代字画的来源标注为“城南张氏”,只是当年办案组追查时,张家早已人去楼空,线索就此中断,最后只能将这三幅字画归为“来源待查”。
她下意识摸向口袋,那里放着老周给的合影,照片里年轻的老周身边,站着一位姓赵的老警员,正是当年负责追查张氏线索的人,后来因重病提前退休,去年冬天刚过世。
“林警官?”苏念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怎么了?”
林砚回过神,将茶杯递到唇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悸动。她看向陈老爷子,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陈叔,您知道当年救火的警员是谁吗?还有张家后来的下落,您了解多少?”
陈老爷子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了笑:“看来这纺车,是勾出你的职业敏感了。”他转身走向角落的储物柜,从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当年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但馆里有记录,救火的警员名单和张家的一些零散信息,都在这上面。”
登记簿的封面已经褪色,翻开时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沉睡了二十年的秘密。林砚凑过去,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当看到“救火警员:赵建国”这几个字时,心脏猛地一缩——赵建国,正是照片里那位早已过世的老警员。
苏念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骤然紧绷的侧脸,没有多问,只是悄悄将自己的茶杯递到她手边,用温热的杯壁贴着她的手背。
林砚侧头看她,眼底的惊涛骇浪渐渐平复了些。她伸手握住苏念的手,指尖相触的温度让她找回了几分镇定,然后转头看向陈老爷子,声音沉稳:“陈叔,能不能借我看看这本登记簿?还有当年关于张家火灾的其他资料,您这儿有吗?”
陈老爷子点点头,将登记簿放在桌上:“资料都在里屋的档案室,我带你们去。只是林警官,都过去二十年了,怎么突然想查这个?”
林砚的目光落在展台上的旧纺车,木轴上的棉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在牵引着她走向那段被遗忘的过往。她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因为有些故事,还没到画上句号的时候。”
雨还在下,敲打着博物馆的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前厅的旧纺车静静立着,棉线垂落,像是在等待着,将二十年前的秘密,一点点纺进此刻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