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娑川前线,攻城失利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唐军营寨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不甘与凝重的气氛。
李默调整了策略,不再急于发动步兵强攻,而是将重心放在了远程消耗与工程对抗上。
巨大的配重投石机终于组装完毕,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数十斤甚至上百斤的巨石,被巨大的抛竿甩向天空,划出令人心悸的弧线,重重砸在鹰娑川的城墙上。
“轰隆!”
夯土的城墙在巨石的撞击下剧烈震颤,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每一次命中,都能在城墙上留下一个显眼的凹坑,或者直接将一段女墙垛口夷为平地。
城头的守军被迫减少了暴露,更多地躲藏在藏兵洞或坚固的城楼内。
然而,守军的反击也并未停止。
那些结构特异的弩炮,以其惊人的精准度,不时对唐军的投石机阵地进行反制。
虽然无法摧毁厚重的投石机本身,但负责操作和维护的工匠、辅兵却出现了伤亡,拖慢了唐军的攻击节奏。
双方进行笨拙而残酷的角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与尘土的味道。
就在前线僵持不下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却从相对平静的后方传来。
磐石堡,这座依托最初“磐石营”旧址扩建而成的军事重镇,如今已不仅是安西唐军的重要支撑点,更是李默麾下军工体系的绝对核心。
位于堡内西北角,戒备森严的军工坊区,日夜不停地运转着。
高炉喷吐着黑烟,富有节奏的打铁声、锯木声、水流冲击水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响着一曲工业萌芽的粗犷乐章。
这里生产着供应前线的箭矢、刀剑、甲片,更是“霹雳火”关键成分提纯、新型弩机零件加工、以及李默设计的各种“跨时代”军械的试验和生产基地。
尤其是位于坊区最深处,由李默亲卫队和赵小七麾下内卫双重把守的“秘械所”,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震天雷”的铁壳模具、改进型床弩的图纸、甚至是一些关于高炉进一步优化的技术笔记,都存放在这里。
夜幕深沉,坊区内大部分区域的灯火已经熄灭,只有高炉区和关键岗哨还亮着光芒。
秘械所所在的独立院落,更是守卫森严,明哨、暗哨、巡逻队交错,几乎不存在视觉死角。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突然!
“咻——啪!”
一枚红色的信号火箭,猛地从秘械所的院墙内尖啸着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敌袭!!”
尖锐的警哨声瞬间划破宁静!
“铛铛铛铛——!”
示警的铜锣被疯狂敲响。
整个军工坊区瞬间沸腾起来!
驻扎在附近的守备部队反应极快,在带队校尉的怒吼声中,甲士们抓起兵刃,向秘械所方向涌去。
秘械所院内,已经爆发了激烈的搏杀声!
数道黑影与守卫在内院的亲卫战作一团。
这些黑影身手极其矫健,招式狠辣诡异,完全不似中原路数,甚至与常见的突厥武士也不同。
他们似乎极为熟悉院内布置,目标明确,分出两人拼死挡住涌来的亲卫,另外几人则径直冲向存放图纸和重要模具的库房!
“拦住他们!放箭!”
亲卫队正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弓弦响动,弩箭激射!
一名冲向库房的黑影闷哼一声,腿部中箭,动作一滞。
另外两人已然撞开了库房已锁死的木门!
院内,负责断后的两名黑影武艺高强,竟然短时间内挡住了七八名亲卫的围攻!
其中一人招式大开大合,另一人则身形飘忽,专攻下盘,配合默契。
“结阵!缠住他们!”
亲卫队正看出对方想拖延时间,立刻改变策略,指挥手下结成小型战阵,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死死缠住这两人。
就在这时,大批守备部队已经赶到,将整个秘械所围得水泄不通,弓弩手爬上墙头,利箭对准了院内顽抗的黑影。
那两名断后的黑影见事不可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其中一人猛地掷出几枚的物事!
“噗!”
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小心暗器!”
亲卫队正急忙提醒。
趁着烟雾笼罩,只听“嗤嗤”几声轻响,以及一声压抑的痛哼。
待烟雾被夜风吹散,那两名断后的黑影已倒在血泊中,嘴角溢出黑血,竟是服毒自尽!
而冲入库房的那三人,其中腿部中箭者也被追上来的亲卫乱刀砍死,另外两人却不见了踪影!
“搜!他们跑不远!”
守备校尉怒吼。
整个磐石堡被彻底惊动,火把照得夜空亮如白昼。
所有出口被封锁,大队兵马开始逐屋逐户地盘查。
那两名潜入库房的刺客,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直到天色微亮,也未能找到。
当黎明再次降临,秘械所内的混乱渐渐平息,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沉重的损失。
库房内,多处箱柜被撬开,明显有翻动和搜掠的痕迹。
经过冯青带着工匠们的仔细核对,脸色苍白地确认:
数张关于新型投石机关键结构的图纸不翼而飞!
一套刚刚完成,准备用于批量铸造标准化“震天雷”铁壳的砂型模具被砸毁!
还有一些李默随手画的、关于水力锻锤和简易车床的构想草图,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万幸的是,“霹雳火”最核心的硝石提纯工艺和配方,因为存放在更隐秘的夹层内,未被发现。
但图纸和模具的失窃与损毁,已然是重大的损失!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被送往鹰娑川前线。
当李默在帅帐中接到这份由赵小七的心腹亲自送来的密报时,即便是以他的镇定,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帐内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程处默、王朗等将领屏住呼吸,看着主帅那骤然变得冰冷的脸色。
“好,很好。”
李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前线攻城正紧,后方就有人迫不及待地伸手了。看来,有些人比我们更着急。”
他仔细阅读着密报中的细节:刺客身手诡异、目标明确、行动失败立即自尽、现场遗留……
他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行。
“清理现场时,于一具刺客尸体的内衬夹层中,发现一枚骨质的小巧法器,其上所刻纹饰,经比对,与之前潜入凉州,意图行刺将军的吐蕃刺客身上所携法器,极为相似。”
佛教法器纹饰!
吐蕃!
这两个词驱散了李默脑中的迷雾。
鹰娑川城头那些黑袍工匠使用的、来源可疑的猛火油!
如今后方军工坊遭遇的、带有吐蕃背景的精准破坏!
这一切,绝非孤立事件!
贺鲁的西突厥,竟然与高原上的吐蕃,已经勾连得如此之深了吗?
还是说,有一股更大的势力,在同时向这两方,甚至更多势力,提供着支持?
那些黑袍人,那些刺客,他们背后站着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核心科技面临泄露的风险,让原本就胶着的战局,骤然增添了巨大的变数。
一旦投石机的技术,甚至“震天雷”的构想被敌方掌握并仿制,唐军的技术优势将荡然无存!
李默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终落在了负责情报与内部安全的赵小七身上。
赵小七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量,单膝跪地,垂首道:
“末将失职!请将军责罚!”
李默没有立刻说话,帐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前线隐约传来的投石机抛射的轰鸣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铁:
“责罚之事,容后再说。赵小七。”
“末将在!”
“给你三天时间,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我要知道:第一,那些图纸流向了哪里,是吐蕃,还是贺鲁,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第二,磐石堡内部,是谁接应了他们?第三,那些黑袍人,和这些吐蕃刺客,到底什么来历!”
“诺!末将必查个水落石出!”
赵小七咬牙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李默挥挥手,让他立刻去办。
帐内再次剩下他与几位核心将领。
“将军,后方不稳,是否暂缓攻城……”
有将领担忧地提议。
“不。”
李默断然否定,眼神锐利如刀,
“越是此时,越不能停下进攻!要让贺鲁,让所有暗中窥伺的人知道,这点伎俩,动摇不了我军心!”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鹰娑川上。
“攻城照旧!同时,王朗。”
“末将在!”
“‘烽火团’暂停对鹰娑川的侦察,你亲自带队,潜入更西边,给我盯死吐蕃方向的任何异动!尤其是,有没有运输特殊物资的队伍,或者形迹可疑的人员!”
“明白!”
一道道命令发出,唐军这台战争机器,在后方遭遇偷袭的刺激下,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以一种更加疯狂、更加决绝的姿态,加速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