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刺客的阴霾尚未完全从磐石营上空散去,李默很清楚,沉浸在戒备与愤怒中于事无补。
安西的格局,绝非仅与吐蕃、西突厥相关。
广袤的西域土地上,还散布着众多大小城邦、部落,如于阗、疏勒、龟兹、高昌,乃至更西的康居、大宛故地的大小势力。
这些势力,或许国力远不如大唐,但地处丝绸之路要冲,民风彪悍,且在吐蕃与西突厥的夹缝中生存,态度微妙。
若能争取到他们的善意,甚至建立起某种形式的联盟,对稳固安西、遏制强敌,将产生不可估量的作用。
单纯的武力威慑固然有效,但若能辅以“王道”,展现大唐的包容与气度,效果更佳。
于是,在苏婉儿掌控的“安西商社”有意无意的传播下,一则消息迅速沿着丝绸之路扩散开来:
大唐云麾将军、安西新锐李默,为促进与西域诸邦友谊,将于磐石营设擂,以武会友。
凡西域各国勇士,无论出身,皆可前来切磋。
胜者,可得重金赏赐,更能获得与李将军当面论武的殊荣。
消息一出,西域哗然。
有认为这是大唐彰显武功、意图震慑四方的;
也有觉得这是年轻将领好大喜功;
但更多尚武的西域武士,则被那“重金”和“与李将军论武”的名头所吸引。
一时间,通往磐石营的道路上,多了许多形貌各异、操着不同语言的骑士。
有身着华丽锁子甲、来自波斯故地的武士。
有穿着皮袄、来自天山南北的部落勇士。
也有高鼻深目、来自粟特城邦的佣兵头领。
磐石营外,临时平整出的校场上,旌旗招展。
李默并未高坐帅台,而是与程处默、王朗等人一样,身着普通军官铠甲,站在擂台下。
比武规则简单粗暴:徒手、兵器、骑射,三局两胜。
点到为止,但拳脚兵刃无眼,伤亡自负。
首先登场的,是一名来自疏勒的巨汉,名叫阿史德斤,据说是疏勒国内有名的摔跤高手,身高九尺,膀大腰圆,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睥睨地看着相对“瘦小”的李默,瓮声瓮气地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挑战:
“你,就是李将军?可敢与我角力?”
程处默眉头一竖就要上前,被李默抬手拦住。
李默微微一笑,脱下铠甲,只着一身劲装,缓步上台:
“有何不敢?”
阿史德斤大吼一声,如同蛮熊般扑来,双臂张开,想要将李默拦腰抱住。
李默不闪不避,脚下生根,在对方即将合拢的瞬间,身体微侧,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其手腕,左手按住其肘关节,腰腹骤然发力!
“嘭!”
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巨汉阿史德斤已然被重重砸在擂台上,震起一片尘土!
全场瞬间寂静!
阿史德斤挣扎着想要爬起,李默的脚已经轻轻点在他的喉结前。
“承让。”
李默收脚,伸手将他拉起。
阿史德斤满脸通红,眼中却再无轻视,抱拳用突厥语嘟囔了一句,大意是“佩服”,灰溜溜地下台了。
接下来,是兵器较量。
一名来自康居的刀客,刀法迅疾诡异。
李默手持未开刃的制式横刀,以不变应万变,无论对方如何变招,他总能以最简洁、最有效的格挡或劈砍化解,最后抓住对方一个微小的破绽,刀尖停在了其胸前三寸。
骑射比试,则是一位来自高昌的贵族青年,能在奔马上回身射中百步外的箭靶。
李默同样策马而出,他没有炫技,只是在马匹高速奔跑中,连续三箭,箭箭穿透之前那青年射在靶上的箭杆尾部!
精准、稳定,展现出恐怖的控制力!
数日下来,李默连战连捷,无论是力量、技巧还是实战应变,都展现出碾压级的优势。
西域武士们从一开始的跃跃欲试,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敬佩。
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唐将,并非徒有虚名,其武艺已然臻至化境,更难得的是,他胜不骄,对待每一个对手都给予足够的尊重,即便轻松取胜,也会指出对方招式中的亮点与不足,让人心服口服。
通过比武,李默也确实结识了几位颇具气度的西域豪杰。
一位是来自于阗的王室子弟,名叫尉迟跋,使得一手好矛法,性格豪爽,对于阗玉矿和吐蕃的动向颇为了解。
另一位是来自龟兹的将军,名叫白孝德,汉化较深,精通音律,对安西各族形势分析透彻。
还有一位,是来自北方黠戛斯部落的酋长之子,名叫拔野古,力大无穷,性格耿直,对李默佩服得五体投地。
校场演武之余,李默会在中军大帐设下酒宴,与这些豪杰把酒言欢,不谈军事,只论风土人情,武艺传承。
酒酣耳热之际,尉迟跋趁着敬酒的机会,压低声音对李默道:
“李将军,您此番扬威,固然令人钦佩。但需小心,西突厥的贺鲁可汗,对此似乎颇为不悦。我来的路上,听闻他的使者正在四处活动,试图联合一些部落,对将军不利。”
白孝德也提醒:
“吐蕃论钦陵,对将军的‘新军’和‘利器’极为关注。将军近日遭遇的‘意外’,恐怕并非偶然。”
拔野古则拍着胸脯:
“李将军,你是真正的巴特尔(英雄)!我们黠戛斯人佩服强者!若将来有用得着的地方,派人带个信来!”
李默心中了然,举杯相谢。
这些信息,与他掌握的情报相互印证。
以武会友,不仅扬了大唐国威,展露了个人实力,更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外交与情报网络。
就在比武大会接近尾声,各方豪杰陆续离去之际,一名来自更西方、自称是“拂林”(东罗马拜占庭帝国)商队护卫长的金发武士,找到了李默。
他并未参加公开比武,而是通过苏婉儿的关系,请求私下会见。
“尊敬的将军阁下,”
这名叫做利奥的武士,操着古怪腔调的西域通用语,神情严肃,
“我并非为比武或赏金而来。我代表我的主人,向您发出警告。”
李默目光一凝:
“请讲。”
“我们在途经吐火罗(大致今阿富汗北部)时,听到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利奥压低声音,
“吐蕃的论钦陵,不仅在与天竺接触,似乎……还与更西方的‘大食’(阿拉伯帝国)的某些总督,有了秘密往来。他们谈论的,不仅仅是贸易,似乎……还有针对东方富饶土地的……共同兴趣。”
大食!
这个正在西亚迅速崛起、信仰着全新宗教的强大帝国,其触角竟然也已经与吐蕃产生了交集?
李默的心猛地一沉。
西域的棋局,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复杂得多。
吐蕃、西突厥、天竺,现在又加上了遥远而陌生的大食……
他原本以为的“以武会友”,只是想震慑周边,拉拢盟友。
却无意中,窥见了一场可能波及整个东西方的、更大风暴的冰山一角。
送走利奥,李默独自站在帐外,望着西方璀璨的星河,久久不语。
武力可以碾压个人,可以赢得一时敬畏。
但面对这盘跨越万里、牵扯多方势力的天下棋局,他手中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结交的豪杰,获取的情报,如同散落的星辰。
而如何将这些星辰汇聚成照亮前路的光河,需要的是超越武力的智慧与布局。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隐藏着无数秘密的“烽火学堂”。
人才,才是应对未来变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