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的悲欢离合,鸡飞狗跳,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汹涌却暂时被限制在特定的范围内。而在红星轧钢厂,属于何雨柱的战场,则从应对诬告和家庭纠纷,转向了另一个看似平凡、实则暗藏玄机的领域——食堂后厨。
杨厂长那番“加担子”的意图,通过行政后勤处李处长的传达,已然落在了何雨柱的肩上。“优化管理、控制成本、提升满意度”,这十三字看似简单,真要落到实处,却无异于要在食堂这块早已形成自己运行规则的小江湖里,掀起一场变革。
何雨柱没有急于求成,也没有大张旗鼓。他深知,食堂这地方,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首先做的,是观察和梳理。
几天下来,他凭借着自己多年在食堂的底子和新任主任的身份,很快摸清了一些门道。职工们对菜品单一、偶尔分量不足颇有微词;而更让何雨柱留意的,是采购环节。食堂每日消耗巨大,米面粮油、肉禽蛋菜,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按规定,大部分物资应通过正规渠道凭票采购,但总有计划外的需求或是“灵活调剂”的空间。采购员老马,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平时见人三分笑,看起来和和气气,但何雨柱隐约觉得,这人水有点深。
老马报上来的采购清单和票据,总是有些含糊不清的地方。计划外的采购,比如偶尔补充的紧俏蔬菜、禽蛋,或者品相更好的“调剂品”,来源常常语焉不详,只写着“特殊渠道”、“协作单位”,具体价格、数量经不起细究。问他详细情况,他总是推说“鸽子市上零散凑的,行情紧俏,顾不上细票”,或者以“老关系户,能弄到计划外东西,但手续不齐”为由搪塞。这显然不符合规范,也为何雨柱推行成本控制设置了第一道障碍。
这天上午,食堂备餐间隙,何雨柱把老马叫到了自己的小办公室。他没有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而是客客气气地给他倒了杯水。
“马师傅,坐。”何雨柱脸上带着笑,语气随意,“找你聊聊采购的事。”
老马五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那种职业性的、让人挑不出毛错的笑容。他接过水杯,连声道谢:“何主任您太客气了,有什么指示您尽管吩咐。”
“指示谈不上,”何雨柱摆摆手,“就是厂里现在不是要求控制成本、规范管理嘛,咱们食堂也得响应号召。这采购是成本的大头,我想着,咱们能不能把采购这块弄得再规范点?尤其是计划外的那些采购。”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份表格,推到老马面前:“以后啊,所有的采购,甭管是计划内的还是计划外的,能不能都按这个表格来填?东西从哪里来的,什么来路,多少斤两,单价多少,总价多少,经手人是谁,尽量都能写清楚,附上凭证。哪怕是鸽子市上零买的,也尽量找个条子,咱们自己内部也好对账。你看怎么样?”
老马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他拿起表格,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然后露出为难的神色:“何主任,您这个想法好啊,规范!特别规范!”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您可能不太清楚咱们采购的实际困难。”
他放下表格,开始掰着手指头诉苦:“咱们厂食堂用量大,光靠计划内的票证,有时候难免捉襟见肘,得想办法去鸽子市或者找些关系调剂点好东西,给工友们改善伙食。那鸽子市上,您也知道,不比国营菜站,东西时有时无,价格也是一时一变,天不亮就得去蹲守,去晚了毛都不剩!为了抢到点好东西,还得跟那些常摆摊的搞好关系,这都是人情往来!要是都按这么死板的表格来,非得要票要凭证,那些关系好的摊贩嫌麻烦,有好东西也不留给咱了,或者把次品塞给咱们,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他一副“全为食堂着想”的诚恳模样:“再说,鸽子市上买卖,讲究个快字,谁还顾得上写条子?以前咱们不也这么干的嘛,东西买回来,账目大差不差,也没出啥大问题。工友们能吃好点,比啥都强。这突然要改规矩,下面办事的同志也会有情绪,觉得不信任他们……”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强调了客观困难,又暗示了打破“潜规则”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最后还隐隐点出何雨柱“新官上任”、“不信任老人”的潜在指责。
何雨柱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老马这是在跟他玩太极,用所谓的“实际情况”和“人情世故”来抵抗规范化管理。其目的,无非是想维持原来的模糊状态,方便他从中操作。
“马师傅你说的这些困难,我能理解。”何雨柱没有动怒,语气平和,“但是,厂里的要求咱们也不能不执行。成本控制和规范管理是硬指标,没有清晰的账目,怎么控制?怎么向厂里交代?”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样吧,表格你先拿着,从明天开始,尽量按照这个来填。计划内的,票据凭证必须齐全;计划外的,鸽子市买的,也尽量记清楚,哪怕事后补个说明,写明时间、地点、大致价格、经手人。咱们一步步来,先规范起来,有问题再调整,你看行不行?”
他这话看似商量,实则没有留下拒绝的余地。
老马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知道硬顶是不行了,只好接过表格,讪笑道:“行,何主任,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们……我们就尽量按这个来。不过要是有什么实在做不到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好说,都是为了工作嘛。”何雨柱笑着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老马果然“按照”何雨柱的要求,提交了采购清单。但清单上的内容,依旧充满了“艺术加工”。“计划外鲜菜”后面标注着“鸽子市紧俏价”,“调剂禽蛋”写着“协作单位支援”,具体斤两和单价依旧模糊,来源和经手人信息简陋。对于需要凭证的地方,依旧以“鸽子市零购,无票据”、“关系户调剂,不便留痕”等理由搪塞。
何雨柱看着这些换汤不换药的清单,心中冷笑。他知道,老马这是跟他耗上了,仗着资格老、门路熟,在试探他的底线和耐心。
光在办公室里看清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何雨柱决定,不能再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出击,掌握第一手情况。他要亲自去看看,这鸽子市的行情到底是怎么个紧俏法,老马的老关系户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告诉食堂里任何其他人。这天凌晨四点多,天还漆黑一片,寒风刺骨,何雨柱就悄悄起床了。他裹紧了棉大衣,戴上了帽子围巾,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然后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出了四合院,直奔城东那片半地下的、天色未亮就已人影憧憧的鸽子市。
他知道老马通常的采购时间,就在这个点儿。他在离鸽子市入口还有段距离的暗处停下车子,搓着手,呵着白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拎着篮子、推着自行车、行色匆匆涌入那片昏黄灯光与嘈杂人声交织区域的身影。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老马那熟悉的身影,蹬着一辆三轮车,熟门熟路地钻进了熙熙攘攘的鸽子市。何雨柱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了一会儿,才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凌晨的鸽子市人声鼎沸,却透着一种与国营菜站不同的、紧张而隐秘的气氛。人们压低了声音交谈,手在袖子里或者篮子下比划着价格,交易迅速而警惕。各种蔬菜、禽蛋、甚至偶尔能看到一点罕见的肉食,被小心翼翼地展示着。何雨柱混在人群中,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不远处老马的身上。
他看到老马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为了“紧俏货”而四处奔波比价。而是径直来到了几个固定的摊位前。这几个摊主显然都跟老马极熟,看到他来,老远就递个眼神,显得异常默契。
何雨柱躲在人群后,仔细观察着他们的交易过程。老马似乎很少仔细检查货品质量,更多的是跟摊主低声交谈几句,手在袖子里或者用身体遮挡着比划几下,然后摊主就开始称重装车。整个过程很快,几乎看不到公开的讨价还价。称重时,何雨柱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秤杆的刻度,但因为距离、角度和昏暗的光线,看得并不真切。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老马在某个摊位结账时,似乎不仅仅是付了菜钱,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快速地记了点什么,然后和摊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个摊主,则笑眯眯地顺手将一小包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塞进了老马挂在车把上的布包里。
跟踪了一个早上,何雨柱心里大致有了谱。老马的采购路线固定,与几个鸽子市的摊主关系匪浅,交易过程迅速、隐蔽且缺乏透明度,尤其是最后那个“记小本子”和“塞东西”的举动,更是充满了疑点。
这绝不仅仅是“老关系户”能弄到计划外东西那么简单。那塞进布包的东西是什么?是额外的“好处”?还是记录差价或者回扣的“账本”?在鸽子市这种价格浮动大、缺乏监管的环境里,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太大了。
何雨柱没有打草惊蛇,他默默地记下了那几个摊位的具体位置和摊主的模糊特征,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市场,赶在食堂早班开工前,回到了厂里。
一进食堂,热气扑面而来,早班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老马也已经回来了,正指挥着人卸货,看到何雨柱,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笑容:“何主任,您来了!今天运气不错,弄到点新鲜的菠菜和鸡蛋!”
何雨柱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走过去,随手翻看了一下三轮车上的蔬菜,的确还算水灵。
“嗯,不错。马师傅辛苦了,这么早去鸽子市,不容易。”他拍了拍老马的肩膀,语气如常,“清单和情况说明,等会儿记得送我办公室。”
“哎,好嘞,您放心!都记着呢!”老马答应得干脆,眼神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车把上那个略显鼓囊的布包。
何雨柱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脸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几乎可以断定,老马在计划外采购过程中肯定有问题。那个神秘的布包,那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鸽子市那个特殊的环境下,都强烈地指向了同一个可能性——利用价格不透明和缺乏凭证,谋取私利,很可能是回扣或者虚报差价。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仅仅是工作态度问题,而是涉及到侵占集体财产,是原则性问题!这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但眼下,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那小本子上记的是什么?布包里塞的又是什么?他需要更确实的把柄,尤其是在鸽子市那种难以取证的环境下。
看来,这场采购风波,才刚刚开始。而他与老马,以及老马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链条的较量,也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