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星港的假日并未因一次观景台的静默交流而宣告结束。当莱拉抱着新得的毛绒星形抱枕,意犹未尽地嚷嚷着还想再逛逛时,莲·沃?拉姆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性:“主区的喧嚣确实有些过度了。我记得星港上层环廊新开设了一片‘星空植物园’,引进了不少来自‘翡翠梦境’星系的发光蕨类和无害共生藤蔓,环境清幽,能量场稳定,或许是个不错的休憩点。”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零,仿佛在征询,又像是早已预料到答案。
零没有反对。对他而言,环境只是不同的数据采集场,只要干扰因素在可控范围内,地点并无区别。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薇奥莱塔对所谓的植物园兴趣缺缺,她更倾向于找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消化(或者说压制)体内因周遭过于“平和”的环境而隐隐躁动的“星骸”核心。“我去那边的阅览区。”她指向不远处一个被能量静默场笼罩的、如同透明气泡般的区域,里面只有零星的几个身影,各自沉浸在纸质或光子的阅读器中。
“好的,薇奥莱塔小姐。”莲微笑着应下,犬耳微不可察地转向阅览区方向,瞬间捕捉并分析了那里的背景噪音、能量波动以及人员构成,确认安全系数极高。“一小时后,我们在三号穿梭艇泊位汇合。”
计划看似就这么定了。莱拉虽然对植物园有点好奇,但看着薇奥莱塔离开,又看了看零和莲那仿佛自成一体、旁人难以介入的气场,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一股恶作剧般的冲动和刚刚掌握新技巧的跃跃欲试涌上心头。
“那……那我也去逛逛别的!”她笑嘻嘻地说着,抱着抱枕,转身就扎进了旁边一个售卖全息投影宠物的店铺,身影很快被人流淹没。
莲的犬耳朝着莱拉消失的方向轻轻动了动,捕捉到那充满活力的、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兴奋气息逐渐远去,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但并未多言。她转向零:“我们走吧,‘星空植物园’的入口在前方左转的悬浮梯。”
零沉默地跟上。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踏上悬浮梯,身影消失在上升通道后不久,那个售卖全息宠物的店铺里,莱拉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悄然变得模糊,随即彻底隐匿。她动用了一丝刚刚从时空龙那里学来的、极其粗浅的“视觉忽略”技巧——并非真正的隐身,而是利用时空褶皱对自身光影进行极其短暂的偏折和干扰,使得寻常视线会下意识地忽略她的存在,就像忽略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技巧极不稳定,消耗巨大,且只能维持很短时间,但对于跟踪两个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防范追踪上的人,莱拉觉得足够了!她小心翼翼地收敛起自己所有的气息,连狼尾巴都紧紧夹住,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紧张又兴奋的光芒,活像一只追踪猎物的小狼。
上层环廊,“星空植物园”。
这里如其名,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夜森林搬入了室内。高大的穹顶模拟着深邃的夜空,点点“星辰”是精心布置的冷光源。无数散发着柔和蓝光、绿光、紫光的蕨类植物和藤蔓从空中垂落,或沿着特制的支架蜿蜒攀爬,形成一片光怪陆离、静谧梦幻的景象。空气湿润,带着植物特有的清甜和泥土的芬芳,能量场平和而充满生机。
零和莲漫步在蜿蜒的、由发光苔藓铺就的小径上。与在“静默回廊”时不同,零的观察对象从死物变成了活物。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发光植物的脉络上,分析着光合作用(或者说类似过程)的能量转化效率;落在藤蔓缠绕的角度上,计算着最优生长路径与支撑结构的关系;甚至落在叶片上凝结的、模拟的露珠上,评估着此处的湿度控制系统精度。
莲依旧陪伴在侧,但她的角色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不再仅仅提供背景信息,而是开始进行一些……引导。
“注意到那株‘星泪兰’了吗?”莲在一丛垂挂着蓝色泪滴状花朵的植物前停下,轻声说,“它的发光频率并非恒定,会随着环境中某种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比如远处能源核心的周期性脉动——而产生极其细微的同步变化。这种共生感应机制,目前在数据库中是孤例。”
零的视线立刻锁定那株兰花,瞳孔中数据流无声加速。他沉默地观察了足足一分钟,记录下了那微妙的频率同步现象。“记录。现象确认。需进一步分析能量波动的源头及耦合机制。”他陈述道。
“或许我们可以沿着这条小径继续向前,”莲自然地接话,指向一条岔路,“我记得前方有一个区域,能量场波动更为复杂,可能有助于数据采集。”她的提议合情合理,完全符合零的需求。
莱拉躲在几丛高大的、散发着紫色微光的阔叶植物后面,借助粗壮的藤蔓隐藏身形,努力维持着那蹩脚的“视觉忽略”。她看着零和莲一边走一边低声交流(主要是莲在说,零在听和记录),气氛……嗯,很像她看过的某些古老影视剧里,学霸情侣一起逛博物馆讨论学术问题的场景?就是缺了点什么……对,缺了牵手和甜甜的笑容!她撇撇嘴,觉得这“约会”真是枯燥得可以。
跟踪在继续。
莲似乎对植物园了如指掌,总能“恰好”找到一些拥有奇特能量现象或生物习性的角落,引导零前往观察。有时是一处模拟微风吹过时,会集体发出风铃般悦耳声响的“音韵草”;有时是一个小型的、依靠生物电场驱动的水循环系统,里面游动着半透明的、如同液态光影构成的观赏鱼。
每一次停留,零都会沉浸在他的数据采集和分析中,而莲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似在欣赏景色,实则犬耳微动,持续监控着周围环境,确保没有任何干扰,同时……也在不着痕迹地延长着这段独处的时间。她的“拖时间”技巧高超而自然,完全融入了“辅助观察”的职责之中。
莱拉跟得有些吃力了。维持时空技巧对她的精神力消耗很大,她已经开始感到头晕眼花,不得不偶尔解除技巧,靠着植物阴影大口喘息,然后再咬牙重新施展。她心里嘀咕:“莲姐姐到底要带零去看多少奇怪的植物啊……他们不累吗?”
转折发生在一个布置着露天座椅的休息点附近。
莲似乎“偶然”发现了一家隐藏在藤蔓帷幕后的、主打创意分子甜点的精致小店。“据非公开渠道反馈,这家店的‘星云慕斯’在能量粒子排列上模拟了某种罕见的星云结构,口感层次据说非常独特。”莲对零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或许,这也是一种值得记录的‘非标准能量物质形态’?”
这个提议,终于触及了零数据库中对“食物”范畴的边界。他沉默地看了看那家小店,又看了看莲。对于纯粹的能量吸收和逻辑分析,食物是低效且不必要的。但……“模拟星云结构的能量粒子排列”?这确实是一个未曾接触过的参数。
就在零罕见地陷入一丝基于“学术好奇”的犹豫时,一直紧绷着神经跟踪的莱拉,终于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脚下被一根凸起的发光藤蔓根茎绊了一下!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随着“视觉忽略”技巧的彻底失效,莱拉抱着她的毛绒抱枕,一个趔趄从藏身的植物丛后跌了出来,差点摔在地上。
瞬间,零和莲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零的目光平静,深褐色的瞳孔中看不出惊讶,仿佛早就知道那里有个不稳定的能量源(指莱拉和她的时空技巧)在移动。
莲的眼中则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和无奈,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她的犬耳早就捕捉到了身后那断断续续、极其不稳定的时空涟漪和莱拉努力压抑的喘息声,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莱拉?”莲故作惊讶地问道,“你不是去别处逛了吗?”
莱拉狼狈地站稳,脸颊涨得通红,狼耳朵窘迫地紧贴着头发,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我……我……正好也逛到这里了!”她结结巴巴地找着借口,眼神飘忽,不敢看零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莲,最后目光落回那家甜点店。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似乎并不关心。
莲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莱拉的肩膀,帮她拂去沾在衣服上的发光苔藓碎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既然来了,要不要一起尝尝这里的‘星云慕斯’?据说味道很特别。”
莱拉看着莲那温和的笑容,又偷偷瞄了一眼零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自己的跟踪行为蠢透了。但……“星云慕斯”?听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她用力点了点头,瞬间把尴尬抛到了脑后,琥珀色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要!”
于是,原本的二人“学术考察”,变成了三人的甜点品尝会。
坐在藤蔓缠绕的露天座椅上,莱拉满足地挖着那盘如同缩小的璀璨星云、口感层次确实丰富到爆炸的慕斯,狼尾巴愉快地小幅度摇晃。
零则在莲的“建议”下,也点了一份。他没有像莱拉那样享受味道,而是用提供的精致小勺,极其缓慢地、如同进行化学实验般,解剖着慕斯的每一层结构,分析着其颜色、质地、以及莲所说的“能量粒子排列”(虽然他并未检测到特别异常的能量波动)。他偶尔会抬起头,看向莲,似乎在用眼神询问某种成分或结构的细节,莲则会微笑着给出基于“情报”而非“味觉”的解答。
莲自己则点了一杯清淡的花草茶,小口啜饮着,看着眼前这奇妙的一幕——一个狼耳少女沉浸在美食的纯粹快乐中,一个枯井般沉寂的少年则将甜点当作待解谜的数据模型,而她,则作为两者之间微妙的信息桥梁和……时间拖延大师。
霞光再次透过穹顶的模拟滤光系统,为这片发光的植物园披上暖色。跟踪与被跟踪的闹剧以共享甜点告终,而这场由情报副官精心引导、被时空学徒意外介入的“约会”,在一种略显古怪却莫名和谐的氛围中,走向了尾声。
莲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匙,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零专注于解构慕斯的侧脸,又掠过莱拉满足的吃相,犬尾在座椅旁轻轻摆动。
今天采集到的数据,或许比预想的还要丰富一些。她心想。不仅仅是关于植物和甜点,更是关于……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