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子萧景睿一篇《治河策》得蒙皇帝盛赞,此事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与后宫同时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迅速扩散,各方势力的目光前所未有地聚焦于这位年仅十三岁的皇子,以及他身后那位“督劝有功”的瑾贵嫔身上。永和宫的门槛,仿佛在一夜之间又高了几分。
前来永和宫道贺的妃嫔与命妇络绎不绝,言语间无不盛赞瑾贵嫔“教导有方”、“慧眼识才”。连一向持重的贤妃,也亲自前来,温言道:“皇长子能有此进益,妹妹功不可没。只是……”她话语微顿,眼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妹妹还需早做筹谋。”
苏清羽自然明白贤妃的未尽之言。赞誉的背后,是更为汹涌的暗流。前朝已有御史含蓄上书,提及“皇子年少,当以养德为本,不宜过早涉及具体政务,免生骄矜之心”,其矛头隐隐指向她这个引导者。后宫之中,那些探究、忌惮乃至嫉恨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穿透。
更让她压力倍增的是,皇帝在夸赞皇长子之后,竟将一篇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章副本,派人送到了南三所,言说让皇长子“闲暇时看看,可有见解”。这已不仅仅是鼓励,更像是一种有意的培养和锤炼!皇帝的态度,无疑是将萧景睿,连同她苏清羽,一同推到了更为炙热,也更为危险的聚光灯下。
就在这风口浪尖,皇后出手了。这一次,她不再采用赏赐或流言等迂回手段,而是直指核心。在一次由宗室命妇参与的宫宴上,皇后于言笑晏晏间,似是忧心忡忡地对几位老王妃叹道:“景睿这孩子,天资聪颖,是社稷之福。只是如今课业愈发繁重,本宫瞧着他近日清减了些,着实心疼。这皇子教养,学问固然要紧,但德行体魄更是根本。依本宫看,还是需得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们多加引导,方能使其德才兼备,不负陛下厚望。”
这番话,看似慈母心怀,实则字字诛心!她先将皇长子高高捧起,扣上“社稷之福”的帽子,随即点出其“清减”,暗示苏清羽督促过甚,有损皇子安康。最后,更是明确提出应由“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主导教养,这几乎是在公然质疑、乃至否定苏清羽这个“贵嫔”在皇子教养中的重要作用,意图将她边缘化!
消息传开,前朝后宫应者如云。许多保守派、以及不愿见苏清羽势力进一步坐大的官员妃嫔,纷纷附和皇后所言,强调皇子教养需遵循祖制,应由翰林院饱学大儒主导。一时间,要求“规范皇子教养,择选良师”的呼声渐起。
而原本就因皇长子显露才华而嫉恨交加、恐惧失势的李嫔,在皇后这番表态的“鼓舞”下,终于按捺不住,行了一步险棋。她竟买通皇长子身边一个尚未被彻底清除的、资历较老的嬷嬷,让其暗中在萧景睿耳边不断灌输“生母不易”、“外人终究是外人”、“需得提防有人借你争权”等言论,意图离间皇长子与苏清羽的关系,更想挑起萧景睿对自身处境的忧惧和逆反心理。
起初,萧景睿并未在意,但听得多了,又见母妃李嫔终日以泪洗面,言语间对苏清羽多有怨怼,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烦躁与困惑。一日在上书房,苏清羽照例询问他功课,并就那漕运奏章引申讲解一些地理与经济关联时,萧景睿竟罕见地流露出不耐之色,语气生硬地打断道:“贵嫔娘娘,这些琐碎实务,自有朝臣操心。本王……儿臣觉得,还是多读些圣贤书更为要紧。”
苏清羽执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眼前这个眉宇间已初现棱角的少年,见他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心中顿时了然。她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放下书卷,淡淡道:“殿下说的是。圣贤书乃立身之本,自当勤读。然《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洞悉世事,明了民生多艰,方能真正理解圣贤之道中的‘仁政’与‘爱民’为何物。殿下既有济世之志,多听多看,总无坏处。”
她引经据典,态度不卑不亢,既维护了师道尊严,又点明了自身教导的初衷。萧景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但那份隔阂,却已悄然产生。
面对皇后釜底抽薪的阳谋,以及李嫔卑劣的离间之计,苏清羽知道,常规的辩解或对抗已无济于事,反而会落人口实。她必须跳出这个局,寻找新的破局点。
她没有去皇帝面前诉苦,也没有急于修复与皇长子之间那微妙的裂痕。她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同样重要,却暂时被众人忽视的方向——大公主萧玉娆。
贤妃性情温和,教养大公主多以贞静贤德为主,于学问涉猎不深。苏清羽开始更加频繁地关心大公主的学业,并非越俎代庖,而是以分享趣闻、讲解诗词典故的方式,引导她开阔眼界,培养思辨能力。她发现萧玉娆于数理、地理方面颇有天赋,便寻了些浅显有趣的相关书籍,以“游戏”的方式与她一同探讨。
同时,她再次向皇帝上书,这一次,她绝口不提皇长子,而是就“公主教养”陈情。她言道,公主乃金枝玉叶,将来或抚蒙古,或嫁勋贵,其一言一行关乎天家颜面与邦交和睦。仅习女则女训恐有不足,应适当涉猎经史、地理、民俗乃至浅显政经,使其明事理、有见地,方能真正彰显天朝上国公主之风范。
这份条陈,角度新颖,理由充分,既符合她“督劝”之责,又避开了立储的敏感漩涡。皇帝览后,沉吟许久,最终朱批:“瑾贵嫔所言,不无道理。公主教养,可酌情增补。”
这道旨意,看似只是微调,却意味着苏清羽在皇子公主教养领域的话语权,并未因皇后的打压而丧失,反而因开辟了“公主教养”这条新战线,而得以巩固和延伸。
然而,苏清羽深知,这仅仅是权宜之计。围绕皇长子展开的风暴,绝不会因此停歇。皇后的下一步会是什么?李嫔还会使出怎样疯狂的手段?而皇帝,究竟意在何为?
她站在永和宫的书案前,案上一边是皇长子那篇《治河策》,一边是她关于公主教养的条陈副本。
风雨已然满楼。
而她,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为自己,也为她在意的人,寻到一条能够安稳前行,甚至……能够乘风破浪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