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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的光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晕开一片暖黄,昏黄的光晕里浮沉着细小的尘埃,像被时光揉碎的碎片,慢悠悠地飘着,把墙上“教书育人”四个褪色的毛笔字,映得愈发柔和。陈守义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桌上的牛皮纸信封——他今年刚满四十二岁,鬓角却已染了些霜色,指尖的薄茧是常年握粉笔、握锄头磨出来的,粗糙得能摸到信封上细微的纹路。信封边角早已被岁月和心事磨得发毛,“县城中学调令”六个墨字,在摇曳的灯光下像块沉甸甸的砝码,压得桌面微陷,也压得他心口发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碾过眼角新生的细纹,二十多年前的画面,裹挟着刚解放时的尘土气息,猝不及防地漫进脑海。那是建国初期,百废待兴,乡村教育更是一片空白。他刚十七岁,揣着地区师范学校的毕业文凭,背着打了补丁的铺盖卷,踩着泥泞走进林家洼。彼时的黄云峰,已是三十出头的汉子,作为村长,正领着乡亲们在山坳里开垦新田,那张黝黑的脸上,总是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谁能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自己刚过不惑,黄云峰却已年过半百,头发白了大半,脊梁也被生活的重担压得有些弯了。

记忆里的林家洼小学,是刚解放后大队勉强凑起来的“学堂”,比现在更显破败。土坯垒的教室裂着细缝,风一吹就呜呜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黑板是用锅底灰混着米汤刷的,字迹写上去没多久就会泛白,擦黑板时扬起的灰,总能呛得前排学生直咳嗽;最扎眼的是教室里的学生,根本没有“年龄段”一说,高矮胖瘦挤在同一间屋,活像一蓬参差不齐的庄稼——最小的才七八岁,拖着鼻涕攥着粗铅笔,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最大的竟有十八九岁,比他这个老师还年长,身材高大壮实,裤脚沾着田埂的泥,坐在矮小的木凳上,显得格外局促。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大龄学生,都是村里早年没机会读书的年轻人。刚解放时提倡“扫盲”,大队办起小学,乡亲们便催着家里的半大孩子来上课,哪怕十八九岁了,能识几个字、算几笔账,也算多份本事。于是,教室里便出现了奇观:前排放着七八岁的小娃娃,后排坐着比老师还高的大姑娘、小伙子,上课铃一响,小的奶声奶气跟读,大的红着脸小声附和,模样既滑稽又让人心酸。

他攥着皱巴巴的备课笔记站上讲台时,心里直发怵。面对这群“老少混杂”的学生,他这个十七岁的老师,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袖口沾着赶路的尘土,声音发紧,连念课文的调子都带着颤。他本想着凭一腔热忱好好教,可没成想,上课第三天就撞了壁。

挑事的是后排两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一个叫狗子,一个叫柱子,都是村里出了名的“愣头青”。两人本就觉得“这么大岁数还跟小娃一起上课”丢面子,又见陈守义年纪轻、说话温吞,便觉得好欺负,课上故意起哄:狗子用纸团裹着土块砸黑板,“砰砰”声混着哄笑,震得窗纸都在抖;柱子捏着嗓子学他的外地口音,把“上课”念得怪腔怪调,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陈守义强压着怒火维持秩序,可两人根本不买账,反而闹得更凶。最让他心凉的是,下课时他掀开讲台抽屉,昨夜熬夜写的备课笔记,竟被撕得粉碎,纸片像被揉烂的蝶翼,散在满是灰尘的桌底——那是他熬了三个晚上,一笔一划抄录的知识点,是他想好好教这群学生的全部诚意,如今却成了他们取乐的工具。

他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纸,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板,眼泪没忍住砸在纸片上,晕开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委屈像潮水堵在喉咙,连带着初为人师的热忱也被浇得透湿。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空有一腔抱负,却连几个半大孩子都管不住。那晚他在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连夜打包好铺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穷山僻壤的书,他教不了,也不想教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他背着铺盖走到校门口,却被校工老周拦了下来。“陈老师,等一等!”老周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攥着块温热的窝头,是刚从灶上拿的,“黄村长在教室等着呢,说有话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走啊!”老周跟着学校守了十几年,看着几任老师来来回回,好不容易盼来个年轻有学问的,说什么也不愿放他走。

他心里犯嘀咕,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往教室走。推开门的瞬间,晨光恰好从破窗棂里钻进来,照见时任林家洼村长的黄云峰,正站在教室中央。彼时的黄云峰才三十出头,深蓝色的土布褂子浆洗得发白,脊背挺得笔直,像棵扎根在山坳里的青松,脸色比窗外的晨霜还严肃。狗子和柱子,还有另外几个跟着起哄的半大孩子,头垂得快抵到胸口,手背在身后,指尖绞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活像做错事的小猫。

“陈老师,先坐。”黄云峰转头看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山一样的分量。他没提“挽留”,也没说“道歉”,只是猛地转头看向墙角的几人,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学校是大队凑着公分、挨家挨户凑着木料办的,是给娃们、给咱村的年轻人扫盲学本事的地方!你们倒好,欺负新来的老师,撕老师的心血笔记,这是坏了村里的规矩,违了学校的纪律!”

他目光扫过狗子和柱子,眼神格外严厉:“尤其是你们俩,比老师年纪都大,更该懂道理!老师是来教你们认字的,不是来受你们气的!”说罢,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天两条路选:要么给陈老师鞠个躬,认认真真道歉,保证以后好好听课、尊重老师;要么,从今天起别进这校门,直接去队里跟着下地挣公分,家里的公分,按顶撞师长扣三成!”

狗子和柱子本就心虚,被黄云峰一训,更是吓得腿肚子发颤,赶紧齐刷刷地弯腰,声音含糊却急切:“陈老师,对不住!我们再也不敢了!”其他几个小些的孩子也跟着道歉,教室里一时间只剩此起彼伏的认错声。

黄云峰没再看他们,转身从桌角端过一杯温热的水,递到陈守义面前,语气软了几分:“陈老师,狗子他们虽是十八九岁的人,可从小没读过书,性子野,不懂轻重,说话做事没个分寸,你别往心里去。”他指尖划过斑驳的黑板,指腹摩挲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声音里带着恳求:“村里盼个正经老师,盼了三年。这些娃,这些年轻人,都等着有人拉一把,等着能识几个字,将来少走点弯路啊。”

陈守义握着温热的水杯,掌心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口,那些冰碴子似的委屈,竟悄悄化了一角。后来他才从老周嘴里得知,头天晚上他蹲在地上捡碎纸的模样,被路过的学生看见了,转头就告诉了老周,老周连夜跑了三里地,把事报给了黄云峰。黄云峰一听就急了,披着衣裳就往那几个孩子家里跑,一夜跑了三家,挨家挨户地跟家长说理。有家长不乐意,拍着桌子骂他“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欺负自家娃”,他红着眼眶顶回去:“娃要教,得有人教规矩;老师要护,得有人护体面!这事关系到娃们的将来,我管定了!”

更让他记挂的,是那天中午。老周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粗瓷碗里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汤面上飘着葱花,热气裹着香气扑在脸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这是黄村长让他媳妇煮的,说你昨晚没吃饭,肯定饿坏了。”老周说着,从碗底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糙纸,上面是黄云峰遒劲有力的字迹,带着淡淡的墨香:“老师,娃们需要你,别走。”

就是那碗暖到心口的汤面,那张浸着诚意的纸条,像两颗定心丸,把他留在了林家洼。这一教,就是三年。这三年里,他看着土坯教室的裂缝被糊上,看着七八岁的小娃能背完整本语文书,看着十八九岁的狗子和柱子,从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到能算清自家的工分账;看着黄云峰忙着村里的事,也总惦记着学校——冬天给教室糊窗纸,夏天给孩子们修桌椅,偶尔路过教室,还会悄悄站在门口听一会儿,看到后排的大龄学生认真记笔记,嘴角便会露出欣慰的笑。

后来他因教学出色,被调去公社中学,临走那天,黄云峰特地从地里赶回来,塞给他一布袋晒干的核桃,说:“路上吃,补脑子。好好教,不管到哪,都是为娃们好。”再后来,特殊年代里,因为家庭成分的“污点”,他被下放到农场劳动。十几年里,锄头磨破了掌心,汗水浸透了衣衫,日子苦得像黄连,可他总在夜里想起林家洼的土坯房,想起黄云峰挺直的脊背,想起那碗飘着香气的汤面,想起教室里老少混杂的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那些温暖的片段,成了他熬过艰难岁月的光。

直到去年平反,他捧着恢复工作的通知,几乎没有犹豫,第一时间申请调回林家洼——他成了这所小学的校长,回到了这个曾给过他温暖与力量的地方。回村那天,他在村口遇见黄云峰,才惊觉岁月的无情。昔日挺直的脊梁弯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刻满了风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里还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那是黄云峰最小的女儿子婷,正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黄云峰看见他,眼神里先是惊喜,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像是想起了自己“不好”的身份,赶紧拉着小姑娘往旁边的巷子里躲,脚步匆匆,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连累他。

他心里发酸,却没上前叫住他。后来他悄悄打听,才知道这些年黄云峰过得有多难。因为“投机倒把问题”,他被撤了村长职务,还挨了批斗,家里的日子一落千丈。黄云峰的父母还健在,只是身体不大好,常年需要人照顾;他和媳妇生了六个孩子,四个女儿,帮着分担家里的重担,两个儿子里,大儿子上五年级,最小的儿子就是鹞子,今年刚上小学,下面还跟着个五岁的妹妹,一家人挤在老旧的土坯房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而那个总在操场角落里,抱着旧书默默翻看的少年鹞子,眉眼间那股倔强的韧劲,还有低头写字时认真的模样,竟和年轻时的黄云峰一模一样。

他看着鹞子,就像看到了当年的黄云峰,也像看到了当年教室里那些渴望读书的大龄学生,更像看到了当年在困境中挣扎的自己。这些年,黄云峰从没找过他,哪怕在学校门口撞见,也总是远远避开——大概是怕自己的“污点”,连累了刚平反、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他。可陈守义心里跟明镜似的:当年若不是黄云峰守住了他这个年轻气盛、差点放弃的老师,他早就在人生的岔路口迷了方向,哪有后来教书育人的半生?这份恩情,他记了二十多年,也盼了二十多年,终于有了偿还的机会。

指尖划过调令上的烫金字迹,陈守义长长舒了口气。县城中学的条件,是林家洼小学的十倍:明亮的砖瓦房教室,崭新的桌椅和课本,还有每月多三成的工资,甚至连住房都有安排。更重要的是,这份调令,是对他“平反”身份的最好认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前程,是能让他后半辈子安稳体面的保障。

可他眼前,却晃过鹞子的脸。那孩子总在课后留在教室,用捡来的石笔在巴掌大的石板上写字,石板边缘磨得发亮,字迹却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哪怕手指冻得通红,也从不停歇;他晃过教室里其他孩子的眼睛,那些眼睛里装着对知识的渴望,像极了二十多年前,那些攥着粗铅笔头、眼神里满是好奇的小手和壮实的身影;他还晃过黄云峰躲闪的背影,还有那间挤着一家老小的破旧土坯房——他若走了,鹞子和其他孩子,还能有像样的老师吗?林家洼小学,还能守住吗?

“娃们需要你”——黄云峰当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陈守义拿起调令,轻轻折了三折,塞进抽屉最底层,像是把那份“前程”妥帖封存。然后他拿起笔,在备课笔记的扉页上,一笔一划写下:“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年有人护我三尺讲台,护我教书育人的初心;如今我守这方教室,守这些盼着读书的娃,便是守这份恩情,守这份初心。”墨字落在纸上,力透纸背,也落在了他的心里,让他那颗纠结了许久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沾在草叶上,陈守义就踏着露水去了学校。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孩子,有的在小声背书,有的在低头写字,安静却充满生机。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鹞子身上。

鹞子正低着头,用一支磨得快没尖的石笔,在巴掌大的石板上写字。石板太小,字迹挤在一起,有些笔画都叠在了一处,可他依旧写得认真,眉头微蹙,眼神专注,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石笔,而是改变命运的钥匙。陈守义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发酸,又发暖——这就是黄云峰的孩子,坚韧、懂事,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在困境里依旧努力生长,像极了当年那些在教室里埋头苦学的大龄学生。

下课后,他朝鹞子招了招手:“鹞子,来我办公室一趟。”

鹞子愣了愣,赶紧放下石板,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快步跟了过去。他的脚步有些局促,衣角还沾着泥土,却走得很稳。办公室很小,木桌擦得发亮,上面摆着几本翻旧的课本和半盒粉笔,墙上挂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当天的课程,简单却整洁。

陈守义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课本,封面用牛皮纸仔细包着,边角被摩挲得有些软,上面还留着他当年做的标记。他把课本递过去,又从笔筒里拿出半块粉笔——那时候粉笔金贵,他总是省着用,这半块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是他特意留着的。“这是我以前用的课本,里面有我的笔记,你拿去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他笑着拍了拍鹞子的肩膀,目光温和,“用粉笔写,比石笔清楚,也省劲些。”

鹞子双手接过课本和粉笔,指尖触到牛皮纸封面的粗糙纹理,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口。他捧着课本,像是捧着稀世珍宝,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抬头看向陈守义,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星,小声却清晰地说:“谢谢校长,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陈守义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好好学,别辜负了自己,也别辜负了……你爹娘的期望。”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要是你妹妹想认字,也可以来学校,我教她。”

鹞子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用力点了点头,捧着课本和粉笔,脚步轻快地走出办公室。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箔。陈守义站在窗前,看着鹞子跑向妹妹,把课本小心翼翼地递给妹妹看,兄妹俩凑在一起,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深了——守住这方教室,守住这些渴望知识的眼睛,就是守住了当年那份最纯粹的暖意,也是守住了自己教书育人的初心。这份选择,他从不后悔。

他转头一看,只见张磊敞着棉袄,领口别着根沾灰的鸡毛,双手插在裤兜里,正斜靠在走廊的土墙上晃悠。他身后跟着两个同院的半大孩子,一人手里攥着根树枝,一人踢着块石子,三人堵在通往操场的路口,神情倨傲,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张磊是张秃子的儿子,在院里向来横着走,平时就总爱找鹞子的麻烦,见鹞子近来总往陈校长办公室跑,心里早就憋着股不痛快,觉得鹞子是想“攀高枝”,抢了本该属于他的“好处”。

“哟,这不是鹞子吗?啥时候跟校长勾结在一起了?”张磊扯着嗓子开口,声音里的讥讽像针一样扎

“你别胡说!”鹞子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透着股不容侵犯的硬气,“校长是好心给我课本,跟别的没关系。”

张磊显然没料到一向“老实”的鹞子敢顶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脸上的嚣张更甚:“胡说?我还没说你偷偷巴结校长呢!”他说着,伸手就去抢鹞子怀里的课本,指尖已经碰到了牛皮纸封面,“这破书有什么好宝贝的,给我看看,是不是写着怎么讨好校长,好让他护着你……”

第48章 怒起争锋·寒隙难平

张磊的指尖刚触到课本封面,鹞子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侧身躲开,将课本死死护在怀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株迎着风的小树苗。那本裹着牛皮纸的旧课本,此刻不仅是知识的载体,更是陈校长的心意,是他心里最珍重的东西,绝不能被张磊糟蹋。

“别碰它!”鹞子的声音比刚才更沉,眼底翻涌着怒火,连呼吸都有些发紧。

这一下,彻底惹恼了张磊。他本就觉得鹞子“成分不好”还敢跟自己叫板,是驳了他的面子,此刻见对方态度强硬,更是来了火气,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鹞子的肩膀:“怎么?给你脸了是吧?一本破书当宝贝,我偏要拿!”

他常年在山里野跑,力气比同龄人壮些,这一推力道不小。鹞子被推得一个趔趄,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课本,没让它沾到一点尘土,更没让它从怀里滑落。鹞子气急反手揪住赵磊的手腕。

周围已经有学生听见动静,从教室里探出头来看热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担忧,还有人悄悄缩了回去——张磊平日里在学校里横行惯了,连大些的孩子都怕他三分,没人敢轻易上前劝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鹞子单薄的身影上,却没带来多少暖意,

张磊身后的两个孩子见状,立马往前凑了凑,嘴里嚷嚷着“放手”“快松开磊哥”,却只是围着打转,脚步犹豫着不敢真的上前——他们虽跟着张磊起哄,可真见了冲突,心里也发怵,知道鹞子是被逼急了,怕真动手会吃亏。

张磊又痛又恼,脸涨得通红,像憋了气的皮球,嘶吼道:“你他妈松开!信不信我让我爹把你赶出学校!到时候你们就变成了野孩子!”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在了鹞子的心上。这些年,家里因为“成分”的事受了多少白眼,遭了多少冷遇,他比谁都清楚。张秃子在村里有些话语权,平日里就常对他家冷嘲热讽,若是真被他盯上,找借口刁难,本就艰难的日子只会雪上加霜。可看着怀里被护得好好的课本,想着妹妹哭红的眼睛,还有陈校长温和的叮嘱,他攥着张磊手腕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更紧了几分,指腹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就算被赶走,今天这事,你也得道歉。”鹞子的喉结用力滚了滚,声音里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韧劲,还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可以受委屈,可以被欺负,不能让陈校长的心意被践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守义走了出来。他刚在屋里整理教案,听见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便赶紧放下手里的笔出来查看。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眉头瞬间皱起,快步走了过来,沉声道:“鹞子,松开手。”

鹞子愣了一下,转头看见陈守义严肃的神情,心里一慌,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下意识地松了手。张磊趁机抽回手腕,揉着发红的腕子,腕骨上清晰地印着几道指痕,他龇牙咧嘴地呼着气,嘴里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校长你看他!他动手打人!还护着这本破书,肯定是偷偷拿了学校的东西,怕我揭发他!”

陈守义没理会张磊的叫嚷,转头看着张磊。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冬日里的暖阳,虽不灼人,却能压下所有的戾气:“这课本是我亲手给鹞子的,是我的旧书,不是学校的东西,更谈不上‘偷’。你先动手推人,还吓到了孩子,做错了事,该道歉的是你。”

张磊没想到陈守义会这么直接地帮鹞子说话,愣了一下,脸上的疼意瞬间被羞恼取代,他梗着脖子反驳:“他也动手了!他攥得我手腕都疼了!凭什么只让我道歉?他家成分本来就不好,说不定就是想巴结您,让您护着他,以后在学校里占好处!”

“住口!”陈守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严厉,震得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成分好不好,从来不是评判一个人好坏的标准。鹞子认真好学,待人真诚,遇事有担当,比你这个仗着家里势力欺负弱小、颠倒黑白的孩子强百倍!今天这事,错在你,你必须道歉。若是不道歉,就先回家里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错在哪,什么时候再来上学。”

张磊长这么大,从没被老师这么严厉地训斥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眼眶都有些发红。他心里不服气,却不敢再顶嘴——他再混,也知道被赶出学校不是小事,家里人肯定会揍他。可让他给鹞子道歉,他又觉得丢面子,站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似的,脸色难看地拧着衣角,半天不肯吭声。

周围的学生看着这一幕,有人悄悄点头,有人小声议论着“张磊就是不对”,还有人偷偷给鹞子使眼色,示意他别跟张磊一般见识。鹞子站在原地,怀里依旧紧紧抱着课本,他不想吵架,不想惹事,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书,不被人欺负,可麻烦总能找到他。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声粗气的叫喊,声音洪亮又带着熟悉的蛮横,由远及近:“磊子!死崽子在哪儿瞎混!让你回家吃饭听不到是吧!”

是张秃子的声音。

张磊一听这声音,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委屈和羞恼一股脑涌了上来,他哭丧着脸,朝着院门口的方向大喊:“爹!你快来!他们欺负我!陈校长偏帮鹞子,还让我给他道歉!”

鹞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不怕张磊,却怕张秃子那副蛮不讲理的模样。张秃子在村里向来霸道,凡事都护着自己的儿子,若是他来了,肯定不会听解释,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他,甚至可能动手。更让他担心的是,这事说不定还会连累陈校长,让校长因为他而被张秃子记恨。他下意识地往陈守义身后站了站,攥着课本的手,又紧了紧,指腹都有些发麻。

陈守义察觉到鹞子的紧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别怕,语气平静却坚定:“有我在,没事。”简单的五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让鹞子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很快,张秃子的身影就出现在院门口。他穿着件半旧的棉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脏污的内衣,手里攥着根烟袋,烟锅里还冒着袅袅的青烟。他刚从地里回来,路过学校门口听见儿子的哭喊,便赶紧赶了过来,脸上满是不耐烦和戾气,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回事?谁欺负我儿子了?”张秃子大步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儿子红着的手腕和委屈的脸,再瞥见站在陈守义身后的鹞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乌云密布,“又是你这小子?仗着有校长护着,就敢动手打我儿子了?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鹞子抿着唇,刚要开口解释事情的经过,张秃子却根本不给机会,上前一步,伸出手指着他的鼻子就骂:“我早就说过,你们家那种成分,就不该来学校占位置!别以为有校长帮着就了不起,说到底还是个没人管教的野娃!现在还敢动手打人,真是没教养!”

这话又重又狠,像一把粗粝的沙子,狠狠砸在鹞子的脸上,也砸在他的心上。他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委屈和愤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可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就真成了张秃子嘴里“没教养”的孩子。

“张同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陈守义皱着眉,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鹞子身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坚持,“是你儿子先挑衅鹞子,动手推人,还吓到了鹞子的妹妹。鹞子只是自卫,并没有主动打人。这事错在磊子,我让他道歉,他不肯,才闹成这样。”

“自卫?”张秃子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根本不相信陈守义的话,“他一个成分不好的娃,敢跟我儿子动手?我看就是故意找茬!再说了,就算磊子推了他,他也不能还手!你是校长,不帮着我儿子,反而护着一个‘坏分子’家的娃,安的什么心?”

他的声音很大,像炸雷似的在校园里回荡,引得不少路过的村民也围了过来,对着鹞子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地响,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打转。

“听说他家成分确实不好,怎么还敢在学校闹事?”

“张秃子平时就护短,这下鹞子怕是要吃亏了。”

“校长怎么帮他啊?不怕被连累吗?”

这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鹞子的心上,让他浑身发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知道,不管他怎么解释,在这些人眼里,他永远是“成分不好”的孩子,永远是错的那一个。

陈守义的脸色愈发严肃,他看着张秃子蛮不讲理的模样,看着周围村民的指指点点,看着鹞子发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道:“张同志,我再说一次,成分不能代表一切。鹞子是个好孩子,认真、懂事、有骨气,比很多孩子都强。今天这事,磊子必须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没完?我看是你想没完!”张秃子被陈守义的态度激怒了,他往前逼近一步,烟袋锅子指着陈守义的鼻子,语气嚣张,“我告诉你,今天要么让这小子给我儿子磕头道歉,要么我就去大队告你们,说你们学校包庇坏分子家属,纵容学生打人!到时候让你这校长也当不安稳!”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像一把刀架在了陈守义的脖子上。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看向陈守义,想看看他会怎么选——一边是蛮横的张秃子和他的威胁,一边是“成分不好”的鹞子,这似乎是个没有悬念的选择。

鹞子看着陈守义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他知道,陈校长刚平反没多久,这份工作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他不能因为自己,让校长陷入麻烦。他咬了咬下唇,轻轻拉了拉陈守义的衣角,小声说:“校长,算了,不用他道歉了,我们走吧。”

可陈守义却没动,他转头看了鹞子一眼,眼神里满是温和与坚定,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他再次看向张秃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我不会让鹞子受委屈,也不会让错的人逃避责任。要告,你就去告,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张秃子没想到陈守义这么硬气,愣了一下,随即怒火中烧,脸上的肉都在抖。他盯着陈守义,又转头看向鹞子,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突然,他猛地抬手,绕过陈守义,就要往鹞子脸上扇去——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为“欺负”他儿子付出代价!

鹞子看着迎面而来的手掌,瞳孔骤缩,却没有躲闪,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课本,挺直了脊背,眼底透着一股倔强的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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