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衍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指挥棒,通过“法网”精准地拨动着临淄城内的每一根弦。他不再仅仅依靠构装体或隐秘的监控,而是开始利用人心与局势,布下堂堂正正却又令人无从躲避的阳谋。
数日后,一桩棘手的案件摆在了扶苏面前。
案件涉及临淄城内一个颇有声望的原齐国儒学士族——田氏(非之前玄玉利用的商贾田氏)。田氏家族在城破时并未抵抗,主动献册归降,按理当属安抚对象。然而,军中酷吏却查出,田氏一族暗中仍与逃亡在外的部分齐国王室成员有书信往来,信中虽无明确反叛之言,却多有怀念故国、非议秦政之语。
按秦律,“非议朝政,勾连余孽”,乃大逆之罪,当夷三族。
王翦对此事的批示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依法。”
执行命令的压力,直接落在了负责督管此类事务的监军扶苏肩上。是严格执行秦律,将田氏满门抄斩,以儆效尤?还是念其初犯,且言辞并未构成实质威胁,网开一面?
这无疑是一个陷阱。若扶苏坚持仁德,出面保全田氏,那便是公然徇私枉法,违背父皇一统天下、厉行法治的国策,更是直接挑战王翦的权威和秦军的铁律。消息传回咸阳,必然引来雷霆之怒,他这监军之位恐怕不保,甚至可能被召回咸阳严加管束。届时,他连在这齐地稍作缓冲、庇护些许文脉的机会都将丧失。
但若他袖手旁观,或亲自下令处决田氏,那他便亲手扼杀了自己一直坚持的“仁政”理念,向这冰冷的法度彻底屈服。此事一旦传出,那些对他还抱有一丝希望的齐地士民将彻底心寒,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那枚与他心意隐隐相通的“文种”,恐怕也会因他信念的崩塌而灵性大损。
扶苏坐在行辕中,看着案上那卷记录着田氏“罪证”的竹简,只觉得有千斤重。窗外,负责行刑的军士已经集结,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肃杀之气弥漫开来。田氏府邸方向,隐隐传来妇孺的哭泣声,更添几分悲凉。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一个声音冷酷而现实,告诫他身为大秦公子,当以国法为重,不可因小仁而乱大谋;另一个声音则源自内心深处的坚持与那文种带来的温暖感应,呼唤他绝不能放弃对生命的敬畏与对仁道的追求。
“公子,时辰将至,是否下令行刑?”门外,军法官冰冷的声音传来,如同催命符。
扶苏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星衍或者说他背后的那股力量,正在逼他做出选择,无论他选择哪一边,似乎都将落入败局。
然而,就在这极度煎熬的两难之境,他并未像以往那样感到慌乱或无措。那枚紧贴胸口的青色卵石,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暖流,而是一种沉静、厚重、仿佛承载了无数先贤面对困境时那份坚守与智慧的力量。这力量并未直接告诉他答案,却让他的心在纷乱中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不能直接对抗秦律,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田氏满门被屠。
扶苏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没有回答门外的军法官,而是直接起身,沉声道:“备马!去田府!”
他决定亲临现场。他无法改变判决,但他要以大秦公子的身份,亲自监督行刑过程。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并非冷酷无情,也非懦弱退缩,而是在这严酷的法度之下,尽可能地保持一份对生命的尊重与哀悯。他要以此举,向齐人、也向自己内心,证明他并未放弃那份坚持。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很可能被解读为对判决的不满或挑衅。但这也是他在当前绝境中,所能做出的、最符合他本心的选择。
当扶苏的马车在黑衣锐士的护卫下驶向田府时,消息立刻通过“法网”传回了星衍那里。
“目标选择间接对抗,试图以姿态挽回影响。行为符合‘干扰源’影响模型。计划推进:记录其一切非常规言行,积累‘偏离’数据。同时,准备执行‘文种’剥离程序——当其信念动摇与龙气产生最大裂隙时,便是最佳时机。”
星衍冷静地分析着,如同观察着培养皿中微生物的科学家。他不在乎扶苏具体怎么做,他只在乎数据的变化和最终能否达成“净化”的目标。
而在临淄城外,凭借与那“文种”的微妙联系,玄玉也隐约感知到了扶苏此刻面临的巨大压力与内心的抉择。
“星衍……好狠辣的手段。此乃诛心之策。”玄玉面色凝重。他知道,扶苏正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钢丝上。无论他如何应对,都可能落入星衍的算计。
“不能再等了。”玄玉望向阴云密布的临淄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必须想办法,在星衍的杀局彻底收网之前,给扶苏,也给那缕微弱的文运之火,寻得一线生机。而这条生路,或许真的不在城内,而在那王化不及的百越群山,或是楚地幽邃的巫蛊秘术之中。他需要去印证一个猜测,一个关于如何对抗“法网”那绝对“秩序”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