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荒原,死寂是永恒的主题。
风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卷起细小的黑色沙砾,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风,吹了数百年,它不会知道脚下那片深沉的大地之中曾发生过怎样惨烈悲壮的故事。
只是依旧漠然地、一遍遍掠过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在地平线那黑色蔓延的尽头,一个微小的身影突兀地出现了。
那红色在单调的漆黑背景中逐渐放大。
如同滴入墨汁的血珠,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是宫远徵和闻风禾。
他怀中的女子红衣早已不复往日鲜艳,沾染了尘土与不知名的暗色污渍。
甚至边缘还有被高温燎烧过的焦黑痕迹。
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悲戚,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在那场地下浩劫中被燃烧殆尽。
他怀中,紧紧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闻风禾。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长发凌乱地披散着。
额角脸颊处,几道已经干涸发暗的血痕触目惊心。与她白皙的皮肤形成骇人的对比。
她整个人蜷缩在宫远徵怀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前辈!他们出来了!”
一直焦急守候在荒原边缘的凌澈第一个发现了他们,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姐姐!!!”徐慧茹更是瞬间红了眼眶,不管不顾地朝着那抹移动的红色飞奔而去。
裙摆掠过黑色的沙砾,带起一阵烟尘。
沐颜的神色也骤然紧张起来,她紧随徐慧茹之后。
她脚步虽稳,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和徐慧茹来到这片绝望的荒原已经好些天了。
当日凌澈仓皇前来求救,说宫远徵和闻风禾进入乌兰布地下后,那诡异的入口便凭空消失了。
任凭他如何搜寻也找不到踪迹,连约定的时间都已超过,两人却杳无音信。
那一刻,沐颜感到久违的寒意爬上了脊背。
她立刻动身,徐慧茹也执意跟来。
这几日,她们在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希望的黑色土地上反复寻找,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此刻,看到宫远徵抱着不省人事的风禾出现,沐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风禾,看到她衣衫上的灼痕和脸上的血污,心中一紧。
她立刻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风禾的腕脉,屏息凝神感知着。
脉搏虽弱,却还算平稳,只是心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和震荡。
体内有一股奇异的、灼热的能量残留,但并无性命之忧。
沐颜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看着宫远徵那死寂般的眼神和风禾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以及他们身上狼狈的痕迹。
众人的心依旧沉重地悬着。
“宫远徵,我姐姐她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徐慧茹看着风禾脸上的血痕,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追问。
宫远徵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动作极其轻柔地,用指尖将风禾额边被风吹乱的碎发细细理好。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徐慧茹,直直地看向沐颜。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桀骜或锐利,而是充满了深可见骨的痛楚、迷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沐前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被沙砾磨过: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去承受那些……天大的责任?”
他问的不是过程,不是经历,而是这背后沉重的宿命。
为什么要是风禾?
为什么偏偏是她要去面对那些残酷的抉择,目睹那些惨绝人寰的景象,背负起拯救苍生的重担?
沐颜被他眼中那沉痛的诘问震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关于血脉,关于使命,关于冥冥中的定数。
可那些话语在宫远徵这纯粹的、为风禾感到心疼和不值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黯然地垂下了眼眸,什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宫远徵怀中的风禾,眼睫突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瞬间,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带着脱离噩梦后的茫然与惊悸。
她看到了身旁熟悉的面孔——焦急的徐慧茹,神色复杂的沐颜,还有紧紧抱着她的宫远徵。
巨大的悲伤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折射出荒原黯淡的天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挣扎着,想要从宫远徵的怀抱中起身。
宫远徵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定。
风禾的脚步有些虚浮,她转过身,沉默地望向身后那片一望无际的、死气沉沉的黑色荒原。
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表,看到了那深埋于地下的、已然寂静的熔岩湖和无数消逝的灵魂。
宫远徵上前一步,默默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给予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
这一次,风禾没有躲开。
她任由他握着,那微弱的暖意,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来自现实世界的浮木。
“丫头,”沐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幽幽传来,“还好吗?”
风禾缓缓转过身,面对沐颜。
她脸上的血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愈发刺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多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老祖宗,”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星辰之力……我们找到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这天下人……”
“……有救了。”
……
宫门。
宫尚角独自站在角宫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内。
他面前,矗立着一块巨大无比的、通体漆黑的巨石。
那石头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和奇异的结晶纹理。
还隐隐散发着一股灼热后残留的余温,以及一种幽深、古老而奇异的能量波动。
这便是闻风禾和宫远徵历尽艰险,从遥远的乌兰布荒漠带回来的“星辰之力”的载体——无量流火的外壳碎片。
起初,宫尚角对于这所谓的“星辰之力”能加固封印之说,是心存疑虑的,甚至觉得近乎无稽之谈。
无量流火的恐怖与难以掌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当宫门最顶尖的工匠和阵法师,按照风禾带回的方法。
将这块巨石小心地切割、打磨。
作为核心材料嵌入观星塔那古老的封印阵法之中后。
奇迹发生了。
原本因能量核心躁动而不断从塔身缝隙中四溢溢出、侵蚀周围环境的诡异能量流。
竟真的开始逐渐平息、收敛。
那如同附骨之疽般弥漫在旧尘山谷深处的、令人不安的死寂气息,也随之一点点消散。
观测能量波动的仪器指针,第一次回归了平稳的区间。
封印,被重新加固了。
虽然不知这次能维持多久,是几百年,还是更短。
但至少眼下,这场迫在眉睫的灾难,被暂时遏止了。
天下,江湖,芸芸众生……似乎都因此得以喘息,幸免于难。
宫尚角负手而立,看着那块仿佛蕴含着地心之力的黑色巨石,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弟弟宫远徵归来时,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深沉痛楚的眼睛。
以及闻风禾脸上那无法忽视的、如同烙印般的血痕。
这一切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阿爹!”
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密室的沉寂。
一个穿着粉色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如同年画娃娃般可爱的小丫头。
迈着小短腿,咯咯笑着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宫尚角的小腿。
宫尚角周身那冷硬的气息,在听到女儿声音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阳般悄然融化。
他脸上那惯常的不苟言笑被一抹真实的、带着宠溺的温柔笑意取代。
他弯下腰,轻松地将小女儿宝儿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坚实的手臂上。
“宝儿今天有没有乖乖听嬷嬷的话?”他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声音是外人从未听过的柔和。
冷硬的男人此刻化成了绕指柔,眼中满是为人父的慈爱与呵护。
然而,在那慈爱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与落寞,依旧悄然闪过。
“角宫主。”侍卫木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迟疑。
宫尚角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何事?”
“沐颜前辈从外面传来了信。”木黎恭敬地禀报。
“说了什么?”宫远徵和闻风禾离开宫门后,沐颜便一直在外关注着各方动向,尤其是无锋的残余势力。
“沐前辈信中说,无量塔的加固也已经顺利完成,能量外溢彻底停止,山谷内的异常气息正在逐步消散。”
这是个好消息,宫尚角微微颔首。
但木黎的语气明显顿了顿,带着一丝不安:“只是……”
“只是什么?”宫尚角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常,心微微一提。
木黎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难以置信的禀报:
“只是,徵公子他……却在无锋旧部大开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