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公,大事不好,白世仁来了。”
负责在边境打探消息的徒孙,绰号小不点,
跌跌撞撞跑进来,
上气不接下气。
“胡说八道,白世仁在济县巡查边塞,怎么会到这来?”
“不是到咱们这,他在杨各庄杀人放火。”
黎九公大惊失色:
“杨各庄,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们也蒙在鼓里,半个时辰前,数千人突然出现……”
小不点平息好心情,详细道来。
在乌鸦山东北二十几里外,有个边境镇甸叫杨各庄,
位于女真国一侧,
那儿紧邻南北路官道,商旅不绝,来往人众,
又挨着海州郡,属于鸡鸣三方的地带。
越是三不管地带,
越容易成为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拉锯之地。
早饭后不久,
有一伙人身着粗布麻衫,打扮如同山匪,突然来到镇甸上。
镇甸里的人以女真人居多,
开始谁也没在意,
三教九流之人他们见多了,也从未听说敢有山匪打女真人的主意。
不料,
随后有越来越多山匪模样的人出现,
很快,
抽出了钢刀,露出了狰狞面目。
他们见人就抓,稍有反抗就当场格杀,
惨无人道的洗劫了杨各庄。
等到屠戮殆尽,
对方迅速潜入到大楚地界上,换上戎装,
摇身一变成为大楚的官兵。
而杨各庄却陷入血海之中,
到处鸡飞狗跳,残垣断壁,灰飞烟灭,
惨不忍睹。
而杨各庄就有长刀会的谍站,二十余兄弟大部战死,
尚余几人深入女真境内,才侥幸生还,
而小不点身手敏捷,趁乱往乌啼村逃跑。
谁曾想,
他经过乌鸦山时,碰到县衙里的捕快,煞有介事在到处宣扬。
黎九公怒问:
“他们宣扬什么?”
“说河防大营官兵整肃乌鸦山大获全胜,
俘杀歹人五百余名,被驱逐出境者更有千人之数,
乌鸦山秩序井然,
重现繁荣之相。”
“白贼,无耻!可恶!”
不怪黎九公发飙,
因为捕快们得到的消息比战报还早,
那就说明,
白世仁和兰陵官府事先已经商量好了宣扬的口径,
当然是为了今后呈报朝廷邀功。
“师公,
兄弟们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女真大兵,所以浴血奋战,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是朝廷的官兵,
而且是白世仁亲自领兵。
他们敢越境袭杀无辜百姓,您也清楚,里面还有不少大楚子民,
真是太狠了。”
黎九公心疼地紧咬牙关,
麾下的每个会众,他都当做儿孙辈看待。
来之不易,
训练成人更不易,
还有那些白白惨死的中州百姓。
他恨归恨,
可是不得不佩服白世仁的胆量和凶残,
越境抓捕女真人,就不怕触怒阿其那吗?
还有,
官兵冒充匪人越境,成功后再回到大楚一侧换上戎装,
到时候两国真的要争论起来,
白世仁可以一推六二五,否认越境之举,
还可以指证,
他们所抓之人都是来盗采铁矿的贼人。
这家伙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不愧于白面儒将的称呼。
此时,
幼蓉弱弱的一问,让黎九公愣了神。
“爷爷,白世仁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难道他是从济县飞过来的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
那么远的路,就是骑上汗血宝马也来不了这么快,
除非白世仁有分身之术。
忽然,黎九公恍然大悟,
大惊失色:
“糟糕,云秋有危险,他去刺杀的那个白世仁是假的!”
……
南云秋着急,白喜更着急。
白世仁派他来兰陵,还把穆队正等心腹侍卫同时派来,
就是要打造出白世仁大驾亲临的阵势,
诱使别有用心的人前来飞蛾扑火。
白喜兴师动众,在郡城和两界碑之间晃悠一整天,
南云秋依旧没有出现。
白喜心急如焚,
但他相信主子的判断,便来到最后一站—
济县驼峰口。
两山夹峙宛如骆驼,两座驼峰中间是大片开阔的谷地,畅通无阻。
如果两国爆发战争,
女真的铁骑可以从此长驱直入。
几年前,
南万钧就曾奏请兵部,在驼峰口南侧构筑工事。
垒土为基,架木为梁,建成三座堡垒,可驻军,可囤粮,
俨然三把尖刀矗立在谷地。
随时可以阻遏并截断敌军骑兵,
迟滞对方攻势以待援兵。
平常时期,
没有战事的阴霾,人们不会重视堡垒,
任凭其遭受风吹雨淋,土墙剥落,梁木朽坏。
但作为战时的堡垒,
肩负兰陵防务的河防大营,派人前来巡查,
理所当然。
南云秋费尽辛苦,打听到驼峰口的方向,
并且得知,
的确有一队人马晌午前去往谷地。
人数不多,只有二十来人,清一色高头大马。
除了白世仁,还会有谁?
眼看就要见到灭门惨案的最大元凶,
也是自己做梦都怕够不着的敌人,
南云秋激动万分,紧握缰绳的手在颤抖。
他极力告诫自己,
不要冲动,不要莽撞。
白世仁的狡猾和凶残,有目共睹,人尽皆知。
否则,
苏叔不会惨死,他爹也不会遭遇背叛。
念及此,
他不由得打起几分小心,
越是接近目标,越是要警惕。
大概还有十几里远,半盏茶的工夫,
穿过前面的岔路,
再向北拐就通往驼峰口。
第一次来到济县,发现这里和兰陵无法同日而语。
路上没有什么人,
远处的村落也十分萧瑟,缺乏生气,没有活力,
大楚立国快三十年,
河北的边陲之地竟然还荒凉如此,真令人无语。
前面岔路旁有间破旧的土屋,
屋前有张破桌子,桌子上随意摆放几只碗和一把陶瓷壶。
旁白的木头架子上悬挂着几样好东西,
有山鸡,有肥兔,
还有难得一见的大灵芝。
主人大概是个猎户,靠山吃山,打点猎物贴补家用。
一路奔波,他想讨口茶喝。
可呼唤几声仍不见有人,
南云秋仔细瞅瞅才小心靠过去。
就在此时,
他听到战马嘶鸣,赶紧伏在鞍桥上左右打量。
如此萧索之处,骑马的人不会很多,
何况从嘶鸣声判断,
那是匹好马。
屋侧的角落里有棵杨树旁,栓着匹大马,
没错,刚才就是它在叫。
南云秋定睛观察,心里直犯嘀咕,
战马的颈下有撮白鬃毛,他很眼熟,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马的嘶鸣也惊动了土屋中的人,帘子挑开,
有个精壮的汉子走了出来。
南云秋转头望去,瞬间明白了:
土屋不是猎户人家,而是个陷阱。
因为那匹马曾经出现在魏家镇南边的果林里,
狗日的汉子,是白世仁的手下。
“驾!”
他双腿紧夹马腹,哧溜一下,
在汉子的余光处消失了。
汉子见到南云秋的背影,先是愣怔片刻,继而喜形于色。
他解开大马,
顺着北去的大路扬鞭而去。
早上他就奉命在土屋里枯等,终于看见有个骑马的人。
不管是不要他要等的人,
但是,对方往北走正是驼峰口方向,
就值得怀疑。
“小子,但愿是你。
此次布下了天罗地网,你插翅也难飞。
爷败在你手下一次,
被同行嘲笑许久,
说我就是混饭吃的草包,那么多壮汉,
却连个孩子都打不过。
今天,该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吁!”
汉子急于追赶,速度极快,
忽然发现前面隐约有道细长的东西。
等他发现情况不对,猛然勒马,
却来不及了。
大马前蹄被绳索拦住,强大的惯性把它掀翻,
汉子也被重重摔在地上。
他知道,噩运来了!
当他费力想要站起来,两条腿却不听使唤,
折腾好一阵子仍无济于事,
只好以爬行的姿势拼命向前。
但凡有机会,就要活下去。
南云秋出现了,轻蔑道:
“别白费力气,想不到在这鬼地方还能碰到你,真是有缘呐。”
“那又怎么样?我劝你别冲动,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再说。”
汉子面对南云秋的刀锋,
闭上眼睛,生怕脑袋搬家,
言辞上却毫不示弱。
“什么地方?
哪怕就是阎罗殿,我也照样闯!
上次在果林里我看在尚德面子上,放过了你,
你竟然不珍惜,不感恩,
还要来害我,
和你的主子白贼一个德性。”
手腕轻扭,
刀锋神奇的扎入汉子两条肋骨中间的缝里,
虽然痛彻心扉,却无大碍。
汉子脑门上豆大的汗珠颗颗滚落,却不敢动弹,
也不敢争辩。
他悄悄竖起耳朵细听,
想听到马蹄声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