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宣言的余波,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人类文明的残存网络中持续扩散,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迅速平息。林风那番“我非神明”的坚定言论,像一阵冰冷而清醒的强风,吹散了一部分狂热的迷雾,但也让许多原本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神迹”的人陷入了更深的迷茫,甚至是无声的怨怼。
希望要塞内部,原本因林风苏醒而略显振奋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复杂。走廊里,士兵和研究人员看向他的目光,依旧充满敬意,但那敬意之中,掺杂了更多审视与思索,少了许多盲从与畏惧。这是林风希望看到的,但也意味着,他必须为这刚刚开始清醒的文明,指明一条切实可行的、脱离“神权”依赖的前路。
宣言后的第三天,在希望要塞的核心指挥室——一个曾经布满星图与战术面板,如今更添了几分行政会议气息的圆形大厅内,一场决定文明未来走向的会议正在进行。
与会者除了林风、执政官伊芙琳、以虚拟投影形式存在的零号之外,还包括了方舟幸存者议会的主要成员,以及几位在医学、工程、社会伦理等领域享有威望的学者。气氛凝重,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电荷。
“数据显示,港口事件后,民间自发的‘朝圣’潮流的强度下降了约百分之四十,”一位负责社会动态分析的情报官员汇报着,他的全息面板上展示着复杂的舆情曲线,“但值得注意的是,在边缘殖民地,尤其是医疗资源匮乏、受‘星空症’及各种战后后遗症影响最严重的区域,对‘林风陛下’……呃,抱歉,对守护者大人拥有治愈神力的坚信程度,反而有所上升。部分区域甚至出现了……强制性的祈愿活动,要求居民每日定点向您的影像祷告。”
另一名伦理学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地补充:“这不仅仅是信仰问题,执政官阁下,守护者大人。这已经演变为一个严峻的社会治理问题。将个体的生死、文明的未来完全寄托于一个‘至高意志’,这会彻底扼杀科学的探索精神、个体的责任担当,以及社会的法治基础。长此以往,我们与那些将命运交给虚无缥缈神只的原始文明有何区别?甚至在‘收割者’的威胁暂时解除后,我们可能会因为内部的精神阉割而自我消亡。”
伊芙琳坐在主位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她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问题已经很清楚了。林风之前的表态是第一步,是撕开了一道口子。但现在,我们需要一套明确的、具有约束力的‘规则’,来界定守护者的权责,引导文明的方向。不能再让这种盲目的崇拜继续侵蚀我们的根基。”她看向林风,“是时候了,林风。你需要给出你的‘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风身上。他坐在那里,星璇与金辉交织的眼眸低垂,似乎在凝视着自己那只布满细微裂痕的左手。港口那位母亲绝望的眼神,无数跪拜者狂热的呼喊,以及零号关于力量本质可能被污染的警告,依旧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同意。”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需要律法。不是为了束缚谁,而是为了明确我们是谁,我们将去向何方。”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的全息星图前。星图上,代表“永恒金灯”的太阳散发着稳定光芒,周围是残存的人类殖民地和正在重建的设施。他伸出手,那只新生左臂的细微裂痕在星图的光芒下若隐若现。
“零号,”他开口道,“将我接下来口述的内容,结合现有法律框架、伦理共识以及‘监护者’文明中关于‘引领者权限与责任’的相关记载,整理成一份纲领性文件,暂命名为……《守护者宪章》。”
“指令已接收,指挥官。”零号的虚拟投影微微闪烁,表示进入高速运算状态。
林风转过身,面对所有与会者,他的声音变得沉凝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守护者宪章》第一条,也是我作为守护者颁布的第一条诫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伊芙琳和那位老伦理学者脸上,一字一句地宣布:
“勿跪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惊雷,在指挥室内炸响。虽然众人已有心理准备,但当林风如此清晰、如此决绝地将这条律法作为基石提出时,还是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具体阐述如下,”林风继续道,零号同步将文字投射在每个人面前的光屏上,“一、禁止任何形式的、对守护者林风及其未来继任者的个人崇拜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跪拜礼、建造供奉场所、制作并大规模传播神化影像、编撰并传播神迹传说、以神的名义发起任何形式的祭祀或祈愿活动。”
“二、守护者的职责与权限明确界定:守护者之存在,首要目标为应对可能导致人类文明整体覆灭的、超越现有文明层级的外部威胁(如‘收割者’级灾难)。守护者拥有在面临此类威胁时,调动文明资源、制定战略、直至直接干预的最高决策权。但,守护者无权干涉文明内部之正常发展进程,包括但不限于:政治制度演进、法律体系完善、科学技术路线的学术争论、文化艺术创作、以及个体公民在不危害文明存续前提下的自由选择。”
“三、守护者非统治者,非神明,乃文明之最终防卫力量及技术、知识的保管者与传承者之一。守护者之力量,应用于守护,而非支配。当无外部存亡威胁时,守护者应居于监督与辅助之位,保障文明拥有自主探索、自我纠错、自由发展的空间。”
“四、此诫命与宪章精神,适用于所有人类疆域,任何个体、组织、机构不得以任何理由违背。违者,将根据相关法律予以纠正,视情节严重程度承担相应责任。”
林风说完,指挥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零号投影上流淌的数据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条“第一诫命”,几乎是以最决绝的姿态,斩断了任何试图将林风神化、或者将文明命运与他个人意志彻底捆绑的可能性。它清晰地画下了一条线——线外,是守护者需要应对的、关乎存亡的黑暗;线内,是人类文明自己需要面对、需要成长的广阔天地。
“我完全赞同。”伊芙琳第一个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坚定,“这条律法,是文明走向成熟的必需品。它将权力关进了笼子,也把责任还给了每一个人。”
老伦理学者激动地点头,眼眶甚至有些湿润:“好!好一个‘勿跪我’!这才是真正的守护之道!守护文明之魂,而非禁锢其思想!我代表科学院,全力支持!”
其他议会成员在经过短暂的震惊和思索后,也纷纷表态支持。他们意识到,这并非削弱林风的权威,而是以一种更高级、更可持续的方式,定义了守护者与文明的关系,为长久的未来奠定了基石。
“宪章的具体细则,由零号牵头,联合法律和伦理委员会,在三个地球日内完善并公布。”林风最后说道,“即刻起,‘第一诫’生效。伊芙琳,以执政官名义,向所有殖民地广播。”
“明白。”伊芙琳郑重点头。
当《守护者宪章》的核心,尤其是那石破天惊的“第一诫——勿跪我”通过加密信道,传递到每一个人类据点时,所引起的风暴,远比港口宣言更加剧烈。
官方通讯频道里,一片哗然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与深思。许多理性者拍案叫好,认为这是拨乱反正,是文明真正的曙光。但在那些崇拜最盛的地区,尤其是某些被地方势力或别有用心者引导的区域,反应则激烈得多。
在某一个远离希望要塞、资源贫瘠的殖民星球“灰岩星”,这里因早年遭受严重辐射污染,“星空症”患者比例极高。当地一位自封的“大祭司”,早已将林风的影像供奉在殖民地主广场,每日组织民众跪拜祈愿,并借此敛财和控制人心。
当“勿跪我”的诫命通过广播传来时,这位大祭司站在广场的高台上,指着林风的影像,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信徒声嘶力竭地咆哮:
“听到了吗?!他否定了我们!他抛弃了我们!我们每日虔诚祈祷,奉上我们最好的食物,最纯净的水,他却下令禁止我们跪拜!这是什么守护者?这是冷漠无情的神明!他不愿将神力赐予我们这些卑微的信徒!”
台下的人群躁动不安,绝望和愤怒在酝酿。他们早已将治愈亲人的唯一希望寄托于此,此刻这希望被硬生生掐灭,转化为的怨气可想而知。
“他不让我们跪?”大祭司脸上露出扭曲狂热的表情,“那我们偏要跪!我们要用我们的虔诚,感动真正的天地!让他看看,是谁在支撑这个文明!拆掉那些官方的通讯器!我们不需要这冰冷的律法!我们只信神明!”
骚乱,在灰岩星爆发了。狂热的信徒冲击了殖民地的行政中心,破坏了通讯天线,与试图维持秩序的守备军发生了冲突。
消息很快通过备用信道传回了希望要塞。
指挥室内,伊芙琳面色冷峻地汇报着情况:“……冲突已造成十七人死亡,数十人受伤。当地守备军指挥官请求指示,是否允许使用非致命武力控制局面?另外,那个‘大祭司’及其核心团伙,明显是在利用民众的绝望情绪谋取私利,并公然对抗《守护者宪章》。”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林风。这是“第一诫”颁布后,第一次公开的、暴力形式的挑战。如何处理,将直接决定这条律法的权威性,以及未来文明的走向。
林风闭目片刻,脑海中闪过灰岩星上那些在绝望中被煽动、被利用的面孔,也闪过那个大祭司贪婪而扭曲的嘴脸。他感受到左臂的隐痛,那是对力量滥用和意志扭曲的本能警示。
他睁开眼,眼中星辰流转,金辉坚定。
“零号,锁定灰岩星殖民地主广场坐标。”
“已锁定,指挥官。”
“启动‘苍穹’远程投影系统,能量级别:威慑。”
“指令确认。远程投影系统启动中……”
下一刻,在遥远灰岩星那混乱的广场上空,风云突变。
没有战舰降临,没有毁灭性的光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凝如实质的全息投影。那是林风的形象,但并非高高在上、宝相庄严的神明姿态,而是他平常的样子,星眸金辉,面容沉静,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巨大的投影覆盖了半个天空,使得广场上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下来,包括那位正在煽动人群的大祭司。
投影中的林风,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直接落在广场上的每一个人身上。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带着法则般的共振,却又没有丝毫“神恩”的意味,只有冰冷的宣告与坚定的意志:
“吾之诫命,已颁布。”
“跪拜,非虔诚,乃自我放弃与奴役之始。”
“祈愿,非希望,乃懒惰与依赖之温床。”
“吾之力,守护文明存续之壁垒,非满足私欲之工具。”
他的目光似乎重点扫过那名脸色惨白的大祭司。
“借吾之名,行操控、敛财、对抗律法之事者,乃文明之蛀虫,当受严惩。”
随着他的话语,一道无形的力场瞬间笼罩了那名大祭司及其几个核心党羽。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体内的能量(如果有的话)和神经信号仿佛被冻结。
“此地行政长官及守备军指挥官听令:”林风的声音继续响起,目标转向了官方人员,“即刻逮捕首恶,恢复秩序,保障民众安全。依据《守护者宪章》及现有法律,公开审判,以正视听。”
“所有受蒙蔽者,放下执念,睁开双眼。真正的希望,在实验室里,在工厂中,在你们自己的双手与智慧之间,而非在虚无的跪拜与祈祷之中。灰岩星之医疗援助计划,将由希望要塞直属医疗队即刻制定并执行,但前提是——秩序与理性必须回归。”
说完这些,巨大的投影开始缓缓消散。
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林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深沉得近乎悲悯的叹息,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间:
“站起来。”
“唯有站立者,方能行走;唯有行走者,方能抵达未来。”
“勿跪我。须自立。”
投影彻底消失,天空恢复了原状。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名大祭司和党羽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着,面如死灰。原本狂热的信徒们,看着被禁锢的“神使”,听着那响彻灵魂的“站起来”,再回想之前被告知的“医疗援助计划”……许多人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梦初醒的茫然,以及……一丝久违的、对自己行为的审视。
骚乱,就这样被以一种超越物理力量的方式平息了。没有流血,没有镇压,只有绝对的威慑和清晰的指引。
当灰岩星事件的处理结果传回希望要塞时,指挥室内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对林风的手段感到由衷的叹服。他不仅维护了律法的尊严,更以一种近乎“教育”的方式,试图唤醒那些被蒙蔽的心灵。
伊芙琳走到林风身边,看着他依旧凝望着星图的背影,轻声道:“‘第一诫’立住了。但这只是开始。”
林风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星图,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看到了无数可能出现的、不同形式的“跪拜”。
“我知道。”他低声回应,左臂上的裂痕在星图的光芒下,似乎又隐隐作痛了一下。
“律法已立,但人心的塑造,需要更长的时间,也需要……更多的代价。”
《守护者宪章》的第一块基石,以“勿跪我”这三个字,沉重而坚定地落下。一个拒绝神明、选择自立的文明,终于颤颤巍巍地,开始尝试用自己的双脚,站立于这片刚刚从黑暗中被夺回的星空之下。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至少,方向已然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