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要塞闸门隔绝了城外喷酸兽疯狂的嘶吼和酸液腐蚀地面的“滋滋”声,却隔绝不了门洞内弥漫的、混杂着血腥、酸腐、熔融金属和绝望的气息。“破晓”残破的机体斜倚在冰冷石壁上,断臂创口处残留的墨绿色酸液依旧在侵蚀着金属,腾起缕缕刺鼻的白烟,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暗红色的熔融金属滴落在石板,蚀出点点焦黑的疤痕。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医护兵小心翼翼地将雷恩从扭曲变形的驾驶舱中抬出,平放在临时铺开的担架上。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如纸,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不祥的嘶声。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皮肤下,清晰可见如同活物般搏动、蔓延的深紫色血管纹路!那诡异的紫芒仿佛已渗入骨髓,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命力。两名医护兵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看向雷恩的眼神充满了惊惧,仿佛抬着的不是伤员,而是某种正在异变的怪物。
“小心神经侵蚀!隔离观察!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林风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沾满泥污和油渍的双手紧握着,指甲深深掐进溃烂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冰冷的愤怒和忧虑。峡谷中撼地甲兽那充满智慧的求救声波,喷酸兽精准到可怕的集火攻击,酸液中悬浮的、明显带着工业痕迹的金属颗粒…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异兽背后,有“人”!
老杰克佝偻着腰,强忍着手上溃烂的剧痛和目睹“破晓”惨状的悲愤,指挥着几名戴着厚皮手套的工匠。他们用特制的、内衬耐酸陶片的骨钳,如同处理最危险的爆炸物般,极其小心地从地上那滩混合着熔融金属和粘稠酸液的致命残留物中,夹起一块块尚未完全熔化的装甲碎片。每一块碎片都被迅速投入盛满惰性魔晶粉尘的陶罐中密封。托姆则捧着一个小巧的、内壁覆盖着寒冰符文的特制水晶瓶,用滴管极其缓慢地吸取着那墨绿色、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酸液样本。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瓶中的恶魔。
林风的目光如同焊枪,死死锁定托姆手中那个水晶瓶。在瓶内粘稠翻涌的墨绿色酸液中,几粒极其微小的银白色金属颗粒,如同凝固的星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纯粹的工业光泽。他伸出缠满污秽麻布、依旧渗着脓血的手,用一把精密的骨镊,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怒),极其缓慢地从酸液中夹起一粒。
酸液滑落,露出颗粒的全貌:极其规则的六边形柱体,边缘光滑锐利如刀锋,表面布满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排列规律的细微凹槽,中心还有一个贯穿的、标准圆形孔洞!这绝非自然矿物,更非艾瑞斯大陆任何已知的锻造工艺所能制造!这是精密的工业造物!是被人为嵌入或改造异兽的“凶器”!
“老杰克…”林风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他将那粒冰冷的金属颗粒递到老匠人眼前。
老杰克浑浊的老眼凑近,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那粒在骨镊尖端微微颤动的银白造物。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声音带着金属撕裂般的颤抖:“这…这是…魔导机枢里的微型‘导能栓’!王国最精密的第七研究所…也只有克劳德博士的实验室…才做得出来这种规格的…非自然…非自然造物!!”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迸出来的。
第七研究所!克劳德博士!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林风的心脏!那个对“铁堡”残骸和雷恩神经排斥样本表现出“浓厚兴趣”的疯狂科学家!难道是他?!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林风的血液。
就在这时——
“开门!打开城门!我们要见技术官大人!”
“林风技师!我们的恩人!”
“求求你们!开开门啊!”
闸门之外,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浪,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高过一波,猛烈地冲击着厚重的金属门板!那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无法言喻的感激,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仰!
城门的守卫军官一脸为难,看向林风:“技术官…外面…全是平民…他们不肯走…”
林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冰冷的猜疑。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生命垂危、异变加深的雷恩,看了一眼残破冒烟的“破晓”,又看了一眼老杰克手中那粒致命的银白造物。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力量:“开侧门。”
沉重的齿轮转动声响起,要塞巨大的主闸门旁,一扇仅供单人通行的小小侧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门外的景象,瞬间让门洞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要塞通往城门的主干道上,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从城门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老人、妇女、孩童、工匠、农夫…数不清的面孔,沾满泥污,带着酸雨灼伤的痕迹,甚至有人脸上还残留着未愈的溃烂紫斑!但此刻,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最纯粹的感激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他们跪在冰冷的、还残留着酸蚀痕迹的石板路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如同朝圣者膜拜神只!
“技术官大人万岁!”
“感谢您赐予我们净水!感谢您保护了要塞!”
“您是我们的救星!是我们的守护神啊!”
哭喊声、感谢声、呼唤“林风”名字的声音,汇成一股撼动人心的洪流,汹涌地灌入门洞!那声浪中蕴含的炽热情感,几乎要将这冰冷的战争机器融化!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高高举起自己襁褓中的孩子,泪流满面地朝着门内嘶喊:“看啊!大人!我的孩子!是您给的水救活了他!他将来也要成为像您一样的技术官!”
这发自肺腑的呼喊,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
噗通!噗通!
门洞内,那些原本负责守卫、搬运、清理的士兵和工匠们,竟也一个接一个,不由自主地朝着林风的方向跪了下去!他们的脸上不再是单纯的服从,而是混杂着敬畏、感激和一种找到了精神支柱的归属感!就连搀扶着老杰克的年轻学徒,也红着眼眶,缓缓屈膝!
林风站在门洞的阴影与门外涌来的光明的交界处,成了绝对的焦点。他沾满泥污和油渍的破旧工装,溃烂渗血的双手,疲惫而布满血丝的面容…此刻在跪倒的万民眼中,却如同沐浴着神圣的光辉。技术的力量,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转化为生存的希望,点燃了信仰的火焰。
老杰克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景象,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粒冰冷的银白造物和担架上被紫色侵蚀的雷恩,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欣慰,更有一种深沉的忧虑。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如同冰冷的音符,刺破了这狂热的声浪。卡隆特使在一队盔甲鲜明、神情肃杀的王都卫兵簇拥下,策马缓缓穿过跪倒的人群。民众敬畏地为他让开道路,狂热的气氛稍稍凝滞。
卡隆在距离林风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缰。他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紫色的绣金长袍纤尘不染,与周围泥泞、狂热、劫后余生的景象格格不入。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残破的“破晓”和担架上的雷恩,目光冰冷地落在林风脸上,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证明了自己价值的货物。
他没有下马,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镶嵌着金边的羊皮纸卷轴,用一种冰冷而充满仪式感的声音,清晰地宣读,声音不大,却诡异地压过了人群的喧哗:
“奉王国枢密院令,及卡隆·冯·艾森哈特特使全权授权:”
“鉴于林风技师于‘黑石要塞防御战’中,研制净水装置挽救军民,设计制造‘破晓’机甲重创异兽集群,力挽狂澜,功勋卓着…”
“兹正式任命:林风,为‘黑石要塞首席技术顾问’,统辖要塞所有技术研发、魔装铠维护及新型武器制造事宜!享三级勋爵待遇,配独立工坊及卫队!此令即刻生效!”
宣读完,卡隆将卷轴递给身旁一名侍从。侍从双手捧着卷轴,恭敬地递到林风面前。
人群瞬间爆发出更高亢的欢呼!
“技术官!首席技术官!”
“勋爵大人!林风勋爵!”
“要塞有救了!”
林风看着眼前那卷象征权力和认可的卷轴,看着周围跪倒一片、狂热呼喊的军民,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卡隆的任命,与其说是奖赏,不如说是将他彻底绑上要塞战车的绳索。他成了官方认可的“技术官”,也成了卡隆手中更趁手的工具和更醒目的靶子。他缓缓伸出手,缠满麻布、脓血渗透的手,接过了那卷沉重冰冷的羊皮纸。
卡隆看着林风接过任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拨转马头,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老杰克手中紧握的、装着酸液样本的水晶瓶,以及瓶底隐约可见的银白颗粒,随即策马离去,留下一地喧嚣和冰冷的权谋气息。
欢呼声中,林风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担架上的雷恩身上。紫色的血管纹路似乎又蔓延了几分,在灰败的皮肤下如同活物般搏动。他心中没有升腾的权力感,只有冰冷的警惕。这所谓的“曙光”,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宁静。
突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工匠学徒正用特制的吸附工具,小心翼翼地收集着从“破晓”断臂创口处滴落的、混合着熔融金属的液体。那液体在昏暗光线下,竟隐约透出一种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泽!如同融化的星辰碎屑!
林风的心猛地一跳!这不是魔晶的暗红,也不是异兽能量的妖紫!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纯粹而内敛的金色粒子!它们似乎正从双核能源炉的狂暴能量流中,被强行“挤”了出来,随着机体的创伤而逸散!
“托姆!”林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立刻收集那些金色的…液体!单独存放!最高密封等级!”
托姆一愣,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照办。
几乎同时,在人群后方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伊芙琳静静伫立。她放下了小巧的单筒镜,秀丽的面容在兜帽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她纤细的手指间,捻着一小片特制的、吸附了空气中逸散粒子的魔导滤膜。滤膜上,几粒比尘埃还要微小的金色光点,正闪烁着神秘而诱人的光芒。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破晓核心炉…未知粒子逸散…真是意外之喜呢,林风勋爵。”
而就在此刻,医护帐篷内。
担架上的雷恩,紧闭的眼皮下,眼球猛地停止了疯狂的转动。他灰败的脸上,那搏动的深紫色血管纹路骤然亮起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某种东西完成了初步的蛰伏。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口型却清晰地构成一个词:
“…母亲…”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那原本属于人类的黑色瞳仁,此刻竟如同碎裂的琉璃般,布满了无数细密的、不断旋转的、冰冷而残忍的——深紫色复眼幻影!那幻影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被疲惫和茫然覆盖。雷恩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帐篷顶棚,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帐篷内陡然下降的温度和医护兵瞬间僵硬的脊背,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