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
大宋朝廷的中枢,一片寂静。
香炉里,最上等的龙涎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残烟,懒洋洋地打着旋,却怎么也驱不散殿内那股凝重如铁的寒意。
御座上,大宋天子赵佶失魂落魄地坐着,那身明黄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他面前的御案上,那份从山东发来的密奏,像一条毒蛇,静静地趴伏在那里。
满朝文武,上百位大宋的顶梁柱,此刻都低着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每个人的眼角余光,都在偷偷地瞟向两个人。
一个是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如松柏般挺立的御史中丞,李纲。
另一个,则是坐在文官班首,闭目养神,仿佛已经睡着了的太师,蔡京。
终于,这死一样的寂静,被一声压抑的抽泣打破。
太师蔡京,颤巍巍地从他的座位上站起,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步履蹒跚地走到大殿中央,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官家!”
这位权倾朝野数十年的老人,此刻老泪纵横,用袖子抹着脸,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
“国耻啊!这简直是国耻!”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骇人的光。“区区梁山草寇,沐猴而冠,竟敢在山东之地,自立乾坤,聚兵五十万!这是在剜我大宋的心头肉,是在打我朝廷的脸面啊!”
“此贼不剿,国法何在?天威何在?”
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里回荡不休。“老臣……老臣恳请陛下,即刻发禁军二十万,再调集京东、河北两路兵马,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那梁山泊,夷为平地!将那贼首王伦,碎尸万段!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他这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身后立刻便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太师所言极是!必须剿!狠狠地剿!”
“区区草寇,安敢如此!官家,发兵吧!”
高俅和童贯二人,更是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仿佛剿灭梁山,就能洗刷掉他们失察的罪过,挽回自己那点可怜的颜面。
一时间,整个文德殿,都被一个“剿”字填满。
就在这股狂热的声浪达到顶峰之时,一个清朗而又沉稳的声音,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下。
“官家,臣,反对!”
三个字,掷地有声。
满殿的嘈杂,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御史中丞李纲,不知何时已经出列,他身姿笔挺,面沉如水,独自一人,站在那群主剿派的对面,像一堵不可撼动的城墙。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蔡京、高俅等人,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金贼二十万大军,陈兵黄河北岸,虎视眈眈,此乃国之大敌!悬于我大宋头顶的利剑!”李纲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此时此刻,若将我朝中精锐,尽数调往山东,与那梁山贼寇作生死之搏。诸位可曾想过后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御座上脸色变幻不定的赵佶。
“无论胜败,我大宋都必将元气大伤,国库空虚!届时,金人若趁我内乱,挥师南下,渡过黄河,兵临城下。请问诸位大人,谁人可挡?拿什么去挡?”
“汴梁危矣!大宋危矣!”
最后八个字,李纲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如暮鼓晨钟,震得不少人心头一颤。
蔡京那张老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纲没有理会他,而是向前一步,对着赵佶,郑重地躬身一拜。
“官家,梁山虽为贼,但其首王伦,却非寻常草寇。”
“观其密奏中所为:收拢流民,不使其为祸地方;开垦荒地,使其有粮可食;严明法度,使其治下井然。其志,在治,而不在乱!”
“再观其所办的《梁山时报》,言辞虽犀利,却句句不离‘驱逐金虏,还我河山’八个字!官家,此人,是野心家,更是枭雄!枭雄,可剿,亦可抚!”
“抚?”一个官员忍不住嗤笑出声,“李大人莫不是昏了头?与一群反贼谈安抚?”
李纲猛地回头,眼神如电,那官员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他重新面向赵佶,声音陡然提高,响彻整个大殿,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臣以为,当今之计,上策,唯有‘诏安’二字!”
“下一道罪己诏,言明朝廷有失,致使万民流离,以安抚其心。再下旨,封那王伦为‘山东安抚使’,总领一应军政,许其组建‘京东军’,戴罪立功,北上抗金!”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李纲的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若王伦胜,则金人受挫,我大宋可坐收渔利,从容整军备战!若王伦败,则梁山与金人两败俱伤,我朝廷亦可从容收拾残局,一举扫平两患!”
“无论胜败,于我大宋,皆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官家,此举,方是万全之策啊!”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入情入理。
御座上的赵佶,那颗被恐惧和愤怒填满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泉。他那双失神的眼睛,渐渐重新聚焦,闪烁起一丝意动的光芒。
对啊!
驱虎吞狼!
让王伦去和金人狗咬狗,朕坐山观虎斗!无论谁死谁伤,朕都是赢家!
妙计!这才是真正的妙计!
赵佶越想越觉得可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忍不住想要拍案叫绝。
就在此时,那个一直跪在地上,仿佛已经认命了的蔡京,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干巴巴的冷笑。
那笑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铁板,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再无半分悲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
“呵呵……李大人好一个‘驱虎吞狼’,说得真是轻巧。”
蔡京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毒蛇般的寒意。
“只是,老夫有一问。”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李纲的身上。
“若是虎大难制,不肯去吞狼,反而掉过头来,噬其主,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