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野县衙,后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灼。
王伦负手站在窗前,一言不发。堂内的朱武、萧让等人,也是个个面色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所有人都知道,梁山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悬于一线。
那根线,就是粮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名浑身泥土,嘴唇干裂的梁山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高高举起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报!哥哥!江南八百里加急!”
朱武一个箭步上前接过,确认封口无误后,立刻呈给王伦。
王伦转身,接过竹筒,修长的手指只轻轻一捏,竹筒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抽出一卷薄薄的信纸,迅速展开。
堂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信纸上的字迹不多,王伦的视线却仿佛被磁石吸住,牢牢定格在其中一行字上。
“已购得粮食四十万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瞬。
“好!”
王伦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梨花木桌案上,坚硬的桌面应声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纹。
这一声大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后堂都嗡嗡作响。
“赢了!”
“哈哈哈哈!四十万石!我们赢了!”
朱武、萧让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压抑了太久的焦虑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释放。有人激动地挥舞着拳头,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四十万石粮食!
这不仅仅是一堆粮食,这是几十万张嘴的活路,是梁山能继续挺直腰杆的底气,是敢于和十五万朝廷禁军叫板的根本!
有了这批粮,梁山,活了!
然而,王伦的兴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的拳头还放在开裂的桌案上,但那股狂喜已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冷静。
他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粮食买到手,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四十万石粮食,安全、高效地变成梁山的实力,才是真正的考验。
“都静一静!”
王伦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欢呼。
众人立刻噤声,齐齐看向他。
“朱武,传我将令!”
“在!”朱武肃然拱手。
王伦的语速极快,一道道命令清晰无比地发出:
“第一,命撼山营统领杨志,即刻点齐本部兵马,火速南下,沿途设置接应点。必须确保粮队一路畅通,全程武装护送!告诉他,粮食在,他在!粮食若有半点差池,让他提头来见!”
“遵命!”
“第二,命监察司总管李应,立刻抽调最精干、最可靠的人手,组成‘督粮队’。从江南交接到梁山入库,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给我盯死了!我要账目上的一粒米,和仓库里的一粒米,对得上!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手!”
“遵命!”
“第三,命文宣院学士萧让,即刻协同新成立的民政司,根据现有的人口名册,连夜制定出详细的粮食分配预案!记住,优先保障新生营的新兵、各大工地的劳工以及妇孺老弱。我要让每一个投奔梁山的人都明白,在这里,只要肯出力,就绝不会饿肚子!”
“遵命!”
一连串的命令,如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刚刚还沉浸在狂喜中的众人,瞬间被拉回了现实。他们这才意识到,当他们还在为胜利欢呼时,王伦已经开始思考胜利之后的事情了。
这便是差距。
就在朱武准备去传令之时,又一名斥候从门外冲了进来。
这名斥候的装束与江南来人截然不同,一身风沙,眉宇间带着北地的苍凉与剽悍。
“报!哥哥!燕山公孙胜先生,加急密信!”
第二封信!
堂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如果说江南的信是定心丸,那北方的信,则充满了未知。
王伦接过信,拆开。
信的内容很长,前面详述了公孙胜如何利用“诛心计”,在金军的威逼之下,成功与契丹贵族耶律大石达成盟约,并整合了一部分契丹残部,在燕山地区站稳了脚跟。
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功,意味着梁山在北面,打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钉子。
但当王伦看到信的末尾时,他的神色却逐渐变得凝重。
公孙胜在信中提了一个细节:耶律大石虽是人中之龙,但他麾下的契丹残部,人心惶惶,士气低落。这些人被金人夺了家园,抢了牛羊,如今除了手里的一杆枪,一无所有。他们对梁山的依赖,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衣甲、兵器、粮食、药品……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梁山供给。
公孙胜用了一个词来形容。
无底洞。
王伦将两封信,一左一右,平摊在桌案上。
一封,是四十万石粮食的巨大收益。
一封,是嗷嗷待哺的数万盟军的沉重负担。
朱武看着王伦的侧脸,低声问道:“哥哥,这……”
王伦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地图前。
这张地图,比市面上任何一张都要精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梁山、大宋、金国、西夏,乃至更遥远的势力范围。
他的手指,先是点在了富庶的江南,然后缓缓向北移动,划过登州,最后,重重地落在了北方的燕云十六州。
“吴用在登州搞钱,朱贵在江南搞粮,公孙胜在北方搞人。”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们的摊子,铺得太大了。”
朱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条从南到北的漫长补给线,看得他心惊肉跳。
“哥哥,战线拉得太长,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导致全局崩盘。而且,燕山那个盟友……简直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窟窿?”王伦忽然笑了,他转过身,看着朱武,“军师,你看事情只看到了一半。”
“摊子大,才不容易被一锅端。摊子越大,才越稳!”
王伦的身上,散发出一股让朱武都感到心悸的强大气场。
“光有粮食和盟友,还不够。钱粮是肉,盟友是盾,这些都是外物,随时可能失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必须有自己的铁拳。一只能攥紧这一切,并且能砸碎任何敢于阻挡我们的人的……铁拳!”
朱武的心猛地一跳,他隐约猜到了王伦想做什么。
果然,王伦的下一句话,让整个后堂瞬间安静下来。
“传我将令!”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新获粮食为基,即刻启动‘全民皆兵’最高预案!”
“什么?”朱武失声叫了出来。
全民皆兵!这是梁山建立之初,为了应对最极端情况而设定的终极方案,一旦启动,意味着将不计一切代价地扩充军力!
王伦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下令。
“在所有‘新生营’中,再次扩军二十万!”
轰!
这句话,比四十万石粮食带来的冲击还要巨大!
再次扩军二十万?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萧让嘴巴张了张,颤声道:“哥哥,不可啊!我们现有的十万主力,加上十万预备役,已经是极限了!再加二十万,我们的军官、甲胄、兵器、营房……什么都跟不上啊!”
“是啊哥哥!”朱武也急了,“新兵操练需要时间,仓促进行,只会得到一群乌合之众,上战场就是白白送死!”
“谁说我要让他们现在就上战场了?”
王伦反问一句,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我只要三个月时间!”
“我要在三个月内,让梁山的总兵力,达到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大宋立国百年,倾全国之力,养的禁军也不过八十万。王伦这是要以一隅之地,比肩整个王朝吗?
“告诉林冲,让他从八大主力战营里抽调骨干,准备好接手这批新兵。也告诉他,我们的敌人,很快……就不只是一个童贯了。”
王伦说完,不再理会众人的惊骇。
他缓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广阔的工地。
无数从河北、山东各地逃难而来的流民,正在那里劳作。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却闪烁着一丝在别处早已熄灭的光芒。
那是对活下去的期盼。
王伦看着他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我给了你们活路,你们,就要给我一个天下。”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来,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完全沉淀下来。
“现在,去看看我们的另一位盟友。”
他的口中,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乔道长,他走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