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很烦躁。
作为大军先锋,他本该势如破竹,直捣黄龙,为中军扫清一切障碍。可如今,他的一万五千精锐,却被死死地挡在了巨野城外的一片无名荒野。
前方,梁山军的阵列稀稀拉拉,不过万人,军旗甚至都有些杂乱。可就是这支看起来不堪一击的队伍,却像一颗钉子,钉穿了他的必经之路。
“一群土鸡瓦狗,也敢在猛虎面前龇牙?”呼延灼马鞭一指,对身边的副将冷笑,“传我将令,连环马准备!本将军要一炷香之内,将他们碾成肉泥,为上次的败仗雪耻!”
“得令!”
号角声雄浑地响起,大地开始颤抖。三千匹战马,三十匹一排,用铁索相连,组成了十个巨大的钢铁方阵。马上的骑士,全身披挂重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这就是呼延灼赖以成名的“连环马”,一旦冲锋起来,便是一堵无可阻挡的、移动的钢铁城墙。
“杀!”
随着呼延灼一声令下,三千铁骑开始缓缓加速。马蹄踏在地面,发出的声音汇成一股沉闷的雷鸣,朝着杨志的军阵滚滚压去。
梁山军阵中,许多从新归营提拔上来的新兵,第一次见到如此可怕的阵势。他们握着长枪的手心全是汗,脸色发白,牙关都在打颤。站得最稳的是之前与呼延灼的连环马交过手的钩镰枪阵营,他们手中的钩镰枪寒光闪闪。
“稳住!”杨志的吼声在阵前炸响,他提着朴刀,站在阵列的最前方,那张青色胎记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梁山的伙食,不是白吃的!忘了你们在校场上流的汗了吗?忘了你们的家人就在身后吗?今天,要么站着死,要么踩着敌人的尸体活下去!”
他的话简单粗暴,却像一针扎进了士兵们的心里。恐惧仍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血性,也开始在胸中燃烧。
连环马越来越近,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五十步!
三十步!
“就是现在!”
就在连环马即将撞入梁山军阵的瞬间,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战马,马蹄突然一空,悲嘶着栽倒下去。它们瞬间被后面的马匹踩踏,铁索绷紧,将更多的战马绊倒。一时间,人仰马翻,骨骼断裂的声音和凄厉的惨叫声混成一团。
呼延灼引以为傲的连环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壕沟!是壕沟!”官军阵中,有人惊恐地大叫。
原来,在两军阵前那片看似平坦的土地下,早已被公孙胜命人挖出了上百条深及马膝的隐蔽壕沟。这些壕沟交错纵横,如同蛛网,彻底废掉了骑兵的冲击力。
“废物!一群废物!”呼延灼气得目眦欲裂,他没想到对方竟用如此阴损的招数。
“步兵压上!给我用人命填,也要把那些沟给老子填平了!”
官军的步兵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与守在壕沟后的梁山军展开了最残酷的白刃战。
战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长枪捅刺,朴刀劈砍,鲜血飞溅。一名梁山新兵,被官军一刀砍中了肩膀,他惨叫一声,却在倒地前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腿。他身边的同伴,趁机一枪捅穿了那名官军的胸膛。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栾廷玉手持长枪,在阵中来回冲杀,他枪出如龙,每一招都直取要害,身前身后,躺倒了一片官军尸体。他身边的梁山士兵,见主将如此悍勇,士气大振,嘶吼着向前反扑。
另一侧,宝光如来邓元觉,这位曾经的佛门高僧,此刻也化身为怒目金刚。他手中的铁禅杖,重达六十二斤,舞动起来虎虎生风。寻常刀剑砍在上面,只留下一串火星。他一杖挥出,便能将三四个官兵砸得筋断骨折,脑浆迸裂。鲜血溅了他一身僧袍,他却面不改色,口中仍在低声念诵着往生咒,不知是在超度敌人,还是在安抚自己。
关胜则坐镇中军,他那把青龙偃月刀并未轻易出鞘,一双丹凤眼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局,不断下达着精准的指令,调动着兵力,填补着一处处即将被突破的缺口。
然而,官军的数量优势太明显了。他们就像无穷无尽的蚂蚁,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来。梁山军的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出现松动。
杨志浑身浴血,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倒了多少人。他的朴刀卷了刃,就从地上捡起一把。他看到一个年仅十七八岁的新兵,被一枪穿透了腹部,却依旧用牙齿死死咬着敌人的手臂,不肯松口。
杨志的眼眶红了。他知道,这么下去,他的阵线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公孙先生!”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后方嘶吼。
就在此时,平地之上,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怪风。
紧接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大雾,不知从何处涌起,以极快的速度,笼罩了整个战场。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白茫茫。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能听到风声和隐约的厮杀惨叫。
“怎么回事?起雾了?”
“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官军的阵营,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他们失去了方向,找不到自己的同伴,更找不到敌人。前一刻还在并肩作战的袍泽,下一刻就可能因为紧张而刀剑相向。
呼延灼在马上急得团团转,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自己士兵惊恐的呼喊和垂死的悲鸣。他感觉自己像个瞎子,被困在了一个充满鬼魂的盒子里。
“不要乱!结阵自保!不要乱!”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但声音很快就被浓雾和风声吞没。
而在这片浓雾中,梁山军却成了最致命的猎手。
他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系着一条醒目的红色布带。这是他们在大雾中分辨敌我的唯一标识。
“杀!”
三五个梁山兵结成一组,如同幽灵般在雾中穿行。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官军,而官军却看不到他们。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往往是官军士兵还在惊慌地四处张望,一柄长枪或朴刀,就无声无息地从雾中刺出,精准地没入他的咽喉。
一个梁山屯长,带着他的小队,摸到了官军一面令旗之下。他们甚至能听到旗官惊恐的喘息声。屯长做了一个手势,几名士兵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将旗官和护兵砍倒,然后扛起那面大旗,消失在雾中。
一面又一面代表着官军建制的令旗倒下,让本就混乱的官军,彻底失去了指挥。
杨志靠在一处壕沟边,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个军医正飞快地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他看着眼前这片为梁山带来生机的大雾,心中却毫无喜悦。
他知道,这雾,是用无数兄弟的性命换来的喘息之机。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各部收拢伤员,清点人数。雾散之后,还有一场更硬的仗要打。”
他抬起头,望向林冲骑兵消失的方向。
“林教头,兄弟们只能帮你们到这了。”
浓雾深处,公孙胜一袭道袍,手持松纹古剑,站在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他的脚下,是一个巨大的、用各种符箓和旗幡布置的法阵。他的额头见汗,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维持如此大范围的法术,对他消耗极大。
他看着雾中沉浮的芸芸众生,轻轻叹了口气。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贫道今日,却是不得不为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