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惊雷破沂州
昭武三年,七月十五,凌晨。山东南部,沂州地界。
这天晚上,老天爷也不知道是咋想的,憋了一整天的闷热,到了后半夜,愣是刮起了大风,乌云跟打翻了的墨汁似的,泼满了整个天空,把月亮星星捂得严严实实。四下里黑得邪性,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就只有风刮过野地、吹得庄稼叶子哗啦啦响的动静,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个水洼子里蛤蟆有一声没一声的呱噪。
沂州城,就窝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这地方,靠着沂河,算是鲁南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州城。自打成了大清的天下,这儿就成了从江南往北京运粮运饷的漕运要道上的一个卡子,平日里也算有点人烟。可这会儿,城头上除了几盏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眼看就要灭掉的气死风灯,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守城的绿营兵丁,早就躲进垛口后面,裹着破棉袄,睡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也难怪,这年头,南边的明军还在淮河边上跟准塔大将军较劲呢,这山东内地,太平了好几年,谁想得到会出事?
离城十几里地的沂河下游,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这会儿可是另一番光景。
水面上,几十条黑乎乎的小船,像水鬼似的,悄无声息地靠在岸边。船上跳下来几百条黑影,个个穿着紧身水靠,脸上抹得漆黑,只露出一双双在暗夜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们脚上穿着软底鞋,踩在泥地里,一点声响都没有。腰里别着短刀、匕首,背上背着弩箭,还有几个人扛着带钩子的长索和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家伙事——那是工兵用的火药包和火油罐。
为首的是个精悍的汉子,叫赵大胆,是昭武新军里夜不收的哨长,干的就是这钻营偷袭、摸哨拔点的勾当。他压低嗓子,声音跟夜猫子叫似的:“都听真了!前头就是沂州城!水门那边,咱们的内应三更天会放下吊篮。老规矩,甲队跟我摸水门,乙队负责解决城墙上的哨兵,丙队准备火药,等信号炸城门楼子!动作都给老子麻利点,谁要是弄出响动,惊动了鞑子,军法从事!”
“明白!”黑影们低声应和,随即像水滴融入沙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开,朝着沂州城潜行而去。
带队摸水门的,是赵大胆手下的一个老兵油子,叫王老蔫。别看他名儿蔫,手底下功夫可一点不蔫。他带着几个人,像壁虎一样贴着城墙根,溜达到了水门底下。果然,城墙上悄没声地放下了一个大箩筐。王老蔫打了个手势,两个身手最利索的兄弟钻进筐里,上面的人慢慢往上拉。
城墙上,一个穿着清兵号衣、但脸色煞白的汉子,正紧张地四处张望,他是早就被明军细作策反了的城门守卒。看到人上来了,他赶紧低声道:“快!巡夜的刚过去,下一班还得一刻钟!城门楼子里有十几个人在睡觉,领头的刘把总在里头喝酒!”
“干得好!一边歇着去,完事了有你的赏钱!”王老蔫拍拍他,一挥手,身后的夜不收们如同狸猫般窜上城墙。
解决城头哨兵的过程,利索得让人咋舌。乙队的兄弟用抹了药的吹箭,悄无声息地放倒了两个在垛口打盹的哨兵。丙队的工兵,则像蚂蚁搬家似的,把火药包小心翼翼地堆在城门楼子的承重柱下面,接上了长长的药捻子。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一个起来撒尿的清兵,迷迷糊糊地撞见了正在布置炸药的明军!
“有……”他刚喊出半个字,一把冰冷的匕首就从他背后捅了进去,声音戛然而止。但这一下,还是惊动了城门楼子里的人!
“谁?!外面什么动静?”里面传来一声醉醺醺的吆喝,是那个刘把总!
“坏了!硬闯!”赵大胆当机立断,也顾不上隐蔽了,“发信号!强攻!”
“嗤啦——”一声,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拖着红色的光尾,直冲漆黑的夜空!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简直比打雷还响!
“敌袭!敌袭!南蛮子摸上来啦!”城门楼子里顿时炸了锅,惊呼声、叫骂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点火!”赵大胆怒吼。
工兵毫不犹豫地引燃了药捻子。火花嗤嗤地冒着,迅速烧向城门楼子。
“撤!快撤到安全地方!”赵大胆招呼手下往城墙两侧散开。
几乎是同时,埋伏在城外芦苇荡里的大队明军看到了信号!带队的是昭武新军的一员猛将,叫雷豹。他猛地拔出腰刀,向前一指:“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跟我冲啊!”
“杀啊!”
刹那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成千上万的明军士兵从黑暗中跃出,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沂州城猛扑过来!冲在最前面的,是扛着云梯的敢死队!
也就在这时候,“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沂州城的西门城门楼子,在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中,被炸上了天!碎木头、砖石像雨点一样落下,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城门炸开啦!冲进去啊!”明军士气大振,吼声震天动地。
城里的清军彻底乱了套。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找不到兵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那个刘把总,刚提着刀冲出变成废墟的城门楼子,就被迎面射来的几支弩箭钉死在地上。
雷豹一马当先,从炸开的缺口冲进城里,见人就砍,勇不可当。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涌入,迅速占领街道、衙门、仓库。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清军不是跪地投降,就是撒丫子往北门跑,只想逃命。
天快亮的时候,沂州城头,那面破破烂烂的大清龙旗被扯了下来,扔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过。一面崭新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字大旗,被冉冉升起。
雷豹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逐渐被控制的局面,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污,对身边的亲兵咧嘴一笑:“嘿!这沂州城,也没比豆腐硬多少嘛!赶紧,给海州的王提督和浦口的陛下,发捷报!八百里加急!”
几天后,战报传到北京紫禁城。
摄政王多尔衮拿着那份薄薄的、沾着血污的军报,手抖得像是得了风寒。他死死盯着“沂州失陷”那几个字,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猛地将军报(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噩耗)摔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山东的兵都是饭桶吗?这才几天?就让南蛮子摸到了肚子里!沂州一丢,漕运怎么办?济南怎么办?北京……怎么办?!”
他环顾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第一次感到,南方那个年轻皇帝挥出的拳头,不再是隔靴搔痒,而是结结实实,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上。这声来自山东的惊雷,真正震动的,是京畿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