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西陲起惊雷
昭武三年,四月下旬。当长江下游的水师劈波斩浪,淮河中游的步骑大军强渡天堑之时,在距离南京数千里之外的西南边陲,另一场足以撼动天下局势的风暴,也正在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间急速酝酿。
昆明,黔国公府。
与南京皇城的庄严肃穆、江淮前线的紧张凝重不同,此地的气氛,更多了几分边地特有的彪悍、粗犷以及一种压抑了太久、亟待喷薄而出的复仇烈焰。
府邸议事大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高原夜晚的寒意。黔国公、征西将军李定国端坐于主位虎皮大椅上,身披精良的山文铠,外罩一件猩红的斗篷,虽未戴盔,但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杀气,却比任何装饰都更具压迫感。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沉静地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将领。
这些将领,个个肤色黝黑,甲胄染尘,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边地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是刘文秀、冯双礼、王复臣、张先璧等原大西军旧部,以及部分归附的西南土司首领。与江东兵马相比,他们或许少了些整齐划一的制式装备,许多人还穿着皮甲,甚至戴着斗笠,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有长矛、腰刀、甚至还有西南特有的梭镖、药弩。但正是这群人,骨子里透出的那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以及眼神中燃烧的、对清军刻骨的仇恨,让他们仿佛一群磨利了爪牙、蛰伏已久的猛虎。
“诸位兄弟,”李定国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在大堂内回荡,“南京的圣旨,陛下的厚赏,还有那些犀利的火器,咱们都收到了。”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玉珏:“这是陛下钦赐的‘征西将军’印信的一部分。陛下待我等,可谓天高地厚!不仅给了咱们名分,给了咱们钱粮军械,更将整个西南的战事,全权托付于我等着手!”
堂下众将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目光灼灼地望向他们的主帅。
“陛下和朝廷的主力,已经在东边动手了!水师出了海,步骑过了淮,打得热火朝天!”李定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咱们西路军,难道就他娘的干看着?就在这云南府天天操练,等着吃现成饭吗?”
“不能!”刘文秀第一个吼了出来,拳头砸在案几上,“大哥!弟兄们手里的刀枪都快要生锈了!鞑子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对!国公爷!下令吧!”
“打回四川去!找吴三桂那狗汉奸算账!”
“杀光鞑子,为老万岁(张献忠)报仇!”
众将群情激愤,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李定国猛地站起身,走到悬挂在正壁上的巨幅西南舆图前,图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马鞭,鞭梢重重地点在图上贵州与云南交界处的“普安州”、“安南卫”一带。
“看这里!”李定国目光如电,“贵州的鞑子,以为靠着这几处险关,就能挡住咱们?做梦!”鞭梢又猛地向北划过,点向四川与贵州交界处的“遵义府”、“永宁卫”,“还有这边!吴三桂的爪牙伸得够长!占了遵义,威胁咱们的东边!”
最后,鞭梢狠狠戳向地图上湖南的“辰州府”、“沅州府”!
“这里!才是咱们第一阶段的主要目标!”李定国声音斩钉截铁,“湖南西部的这些州府,山高林密,苗瑶杂处,鞑子兵力空虚,统治薄弱!咱们从这里打进去,一可以切断四川吴三桂与湖南虏酋叶臣的联系;二可以威胁虏廷的粮赋重地洞庭湖平原;三可以声援东边陛下的主力!这叫‘拦腰一刀’!”
他环视众将:“咱们的任务,不是去跟吴三桂的主力硬碰硬,也不是去攻打长沙、武昌那样的大城。咱们要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湖南的软肋!搅他个天翻地覆!让鞑子首尾不能相顾!让天下人都看看,咱们西路军,不是吃干饭的!”
“冯双礼!”李定国点名。
“末将在!”一员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将领豁然起身。
“命你为前军都督,率本部兵马,并加强你一个战象营(西南特色兵种),五日之内,给我拿下普安州!扫清进入贵州的道路!然后做出猛攻贵阳的态势,把贵州的鞑子兵力给我牢牢吸住!”
“得令!”冯双礼抱拳,声如洪钟。
“刘文秀!”
“末将在!”刘文秀兴奋地应道。
“命你为左军都督,率精锐一万,走北路,出毕节,进攻永宁、泸州!做出威胁四川的架势!把吴三桂给我钉死在川南!记住,是佯攻牵制,不是决战!打得要狠,动静要大,但别把老本赔进去!”
“大哥放心!我晓得轻重!”刘文秀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王复臣、张先璧!”
“末将在!”两员骁将起身。
“命你二人为右军先锋,各率五千精锐,跟我中军主力行动!目标,辰州、沅州!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遇敌则击,遇城则克!我要在半个月内,看到咱们征西军的大旗,插在沅水边上!”
“遵命!”二人轰然应诺。
“其余各部,随我中军行动!各土司兵马,按约定路线并进,所得土地财物,按功分配!”李定国最后下令,“都回去准备!三日之后,祭旗出征!”
“谨遵将令!扫穴犁庭!大明万岁!”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三天后,昆明郊外,点将台下。三万征西军精锐誓师出征。没有南京那般繁复的礼仪,却充满了边地特有的肃杀与豪迈。三牲祭旗,一碗血酒,李定国面对全军,只说了寥寥数语:
“弟兄们!多余的废话,老子不说!咱们这些人,从陕西打到四川,从四川跑到云南,死了多少兄弟?受了多少苦?为的是什么?以前或许是为了活命,为了争口饭吃!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举起马鞭,指向东北方向:“现在,咱们是大明的官军!是陛下亲封的征西将军麾下的王师!咱们要去打的,是占咱们土地、杀咱们亲人的鞑子!是吴三桂那样的汉奸!”
“陛下在东边看着咱们!天下的汉人都在看着咱们!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要用鞑子的血,洗刷咱们过去的耻辱!要用战功,告诉陛下,咱们西路军,对得起他的信任!”
“出征!”
“杀!杀!杀!”
怒吼声中,大军开拔。冯双礼的前军如同出柙的猛虎,直扑普安州;刘文秀的左军像一把尖刀,插向川南;李定国亲率的中军主力,则如同滚滚洪流,涌向湖南西部那连绵的群山。
西陲的惊雷,终于炸响!这雷霆,将不仅震撼西南,更将沿着长江,一直传到北京,让那座紫禁城中的虏酋,为之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