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刍县。
这里,不再是那座被人遗忘、被诅咒的,鸟不拉屎的死城!
引水!开荒!屯田!
在吴起那近乎冷酷的、视人命为草芥的铁腕之下,这片贫瘠的红色土地,正以一种让所有人眼球炸裂的速度,被强行注入了生命!
泥土的腥气被翻开,混杂着铁匠营里“叮当”作响的锻打声,和新兵营地里“嗬嗬”的操练声!三千锐士,像滚雪球一样膨胀至五千!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士卒!
白日,他们是赤膊的农夫,是黑脸的工匠,将粮食与兵甲,从这片该死的红土地里,一寸寸地榨了出来!
夜晚,他们是手持利刃、枕戈待旦的虎狼!随时准备撕裂一切敢于靠近的敌人!
楚悼王,终于抵达。
他没有住进吴起为他新建的、哪怕只是稍好一点的行宫。
他住进了那间破败、漏风、散发着霉味的县令官署!
他像一尊枯坐在岩石上的病虎,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向全天下,打出了一道无声的惊雷:
他,与他这柄最锋利的剑,血盟已铸,牢不可破!
……
一个月后。
一纸王命,自负刍这座血肉要塞发出,如同一道真正的闪电,悍然劈开了郢都那片被旧贵族盘踞的腐朽天空!
“秦人狼子野心,犯我疆土!然,上庸守将坚守不退,秦军已成疲敝之师!今,寡人,已命南疆都尉吴起,率锐士军团,北上,与秦军,决一死战!”
“寡人,不日,亦将,返回郢都,亲自,坐镇,主持大局!”
轰!
这道王命,像一颗定心丸,砸进了万民心中!也像一道催命符,抽在了所有旧勋贵的脸上!
他们不明白!
为何那个本该死在南巡路上的楚王,会安然无恙?!
为何那个本该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吴起,会突然变得如同一座大山般,难以撼动?!
他们只知道,那个带着一柄已经开了刃、饮过血的绝世凶刀的楚王要回来了!
郢都,要变天了!
……
半个月后。郢都,南门。
还是那个熟悉的城门,还是那群熟悉的城门卫。
可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倨傲与贪婪!只剩下一种发自灵魂深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像一群被彻底阉割了的狗,恭恭敬敬地,跪伏在泥尘里,用额头,去亲吻那冰冷的、带着马粪味的土地!
他们,在等。
等那个,他们曾经百般羞辱、拒之门外的男人……回来!
“——轰隆隆!”
马蹄声,响了!
不是杂乱的、成百上千的马蹄!而是整齐划一,如同一个身高百丈的巨人,在用一柄巨锤,一下、一下地,擂动着大地!
一列,由数千名身穿崭新黑色甲胄、手持锋利青铜长戈的士卒组成的军队,如同一股黑色的死亡铁流,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他们的步伐,一致!
他们的眼神,冷漠!
他们身上那股由尸山血海、南疆屠戮、连战连捷所凝聚而成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仿佛在郢都的天空之上,凝聚成了一片血色的阴云!
锐士!吴起的锐士!
而在军队的最前方,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黑色帅袍的男人。
他,面无表情。
可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仿佛能钉死这座城市里,所有肮脏、阴暗的角落!
吴起!他,回来了!
他不是作为一个乞求庇护的客卿回来!
他是作为一个手握重兵、功勋盖世的封疆大吏,回来!
他,是来,讨债的!
他没有入城。
他只是让他的军队,如同一头巨虎,匍匐在了城外。用那双冰冷的、闪烁着幽光的兽瞳,审视着这座,即将要被他,彻底吞噬的城市!
当天,楚王的车驾,抵达了。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
只有百官,在城门口,战战兢兢地,跪迎。
楚悼王,没有理会他们!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跪在泥水里的、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宗亲贵胄!
他甚至,没有回自己的王宫!
他,径直,驶入了大营!
……
还是那间简陋的中军大帐。
还是那两个人。
君,与臣。
可这一次,他们的身份、心境、乃至帐外的空气,都已经,截然不同!
“坐。”
楚悼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燃烧生命般的亲近。
吴起没有推辞,跪坐在楚王的身旁。
“秦国人,退了。”楚悼王看着他,缓缓地说道,“就在寡人,发出那道王命的第三天,王翦,便下令,全军……滚回了函谷关。”
“上庸之围,已解。”
“呵。”楚悼王冷笑一声,那病态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一群,只懂得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吴起知道,他说的,是那些见秦军势大便准备投降、见秦军一退便又立刻换上忠臣嘴脸的旧勋贵!
“他们,都以为,是你,用南疆大捷的威名,吓退了王翦。”
楚悼王看着吴起,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深意。
“他们不知道,真正吓退王翦的,不是你的兵威。”
“而是,一封,来自秦国的……密信。”
吴起的心,猛地一跳!
商鞅!
“你呈上来的那封商鞅的密信,寡人,已经看过了。”楚悼王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好一个商鞅。好一个,‘渔夫自退’。”
“他,不是在帮你,也不是在帮寡人。”
“他,是在帮他自己,和他那个野心勃勃的新主子!”
“他知道,现在的秦国,还没有一口吞下整个楚国的实力!”
“他更知道,一个内乱的、分裂的楚国,远比一个统一的、强大的楚国,更符合秦国未来的利益!”
“所以,他退了!”
“他,给了我们……时间!”
楚悼王猛地转过头,用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吴起的脸上!
“吴起!”
“你告诉寡人!”
“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吴起沉默了。
他看着楚悼王那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苍白、更加消瘦的脸;他听着他那压抑不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剧烈咳嗽声。
他知道,留给这位君王的时间,不多了。
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更不多了!
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沉重如铁:
“——最多,五年!”
“五年之内,若不能革除楚国沉疴,打造出一支足以与秦国虎狼之师正面硬撼的铁军!”
“五年之后,商鞅,必会卷土重来!”
“到那时,整个天下,将再无任何人……可以阻挡他!”
“五年……”
楚悼王,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一丝决绝。
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咆哮般的叹息!
“——够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比之前那枚纯金虎符,更大、也更古朴的青铜兵符!
兵符之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楚国图腾——玄鸟!
“此乃,我大楚,立国八百年,最高兵权的象征,玄鸟兵符!”
“持此符者,可见君不拜!可调动,楚国境内,所有兵马!”
他又“呛啷”一声,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王者之...剑!
“持此剑者,如寡人亲临!上,可斩,不法之勋贵!下,可斩,不义之臣民!”
他将兵符,和王者之剑,一并,塞到了吴起的手中!那冰冷的触感,烫得吓人!
“吴起!”
他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一个君王,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托付!
“从今日起!”
“这楚国的军!这楚国的政!”
“寡人,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寡人,只要你,答应寡人,一件事!”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怒吼:
“在寡人,闭眼之前!”
“让寡人,看到一个,全新的,强大的,足以,与那西方的虎狼,一较高下的大楚!”
“——你,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