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诗人在黑角城的微服采风,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这座边城如今龙蛇混杂,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几个看似普通的文士混迹其中,再寻常不过。
然而,他们身上那与苍梧界主流武道截然不同的文华气质,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世间百态的深刻感悟,终究还是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这一日,贺知章照例在“百味斋”饮酒。
邻桌几名修士正高声吹嘘此次拍卖会见闻,言语间对那拍出天价的“诗仙真迹”羡慕不已,却又对其真实功效嗤之以鼻,认为文道终是小道,不及武力实在。
贺知章听得有趣,多饮了几杯,酒意上涌,诗兴大发。
他抚掌大笑,也不取纸笔,径自以筷击碗,朗声吟道:
“黑角城头百尺楼,四方豪杰竞来游。”
“灵石如雨纷纷落,宝光冲霄耀九州。”
“莫道文章憎命达,诗仙真迹价难酬。”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诗句脱口而出,虽不及李白《将进酒》的万古豪情,却也自有一番看透繁华、洒脱不羁的意境。
更奇特的是,随着他的吟诵,一股豁达畅快、令人心绪开阔的文气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酒楼二层。
原本喧嚣的酒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在吹嘘的修士,只觉得心中郁结的贪念、攀比之心仿佛被清风拂过,莫名舒畅了许多,竟生不出丝毫反驳之意。
其他食客也感到心神宁静,灵台清明,连体内灵力的运转都似乎顺畅了一丝。
“这……这是……”
“好奇怪的感觉,听他念诗,竟比服用清心丹还有效?”
“此人是谁?看似毫无修为,为何言出法随?”
片刻的寂静后,是更大的哗然与惊奇!
众人看向贺知章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同。
贺知章却浑不在意,哈哈一笑,将壶中酒一饮而尽,丢下几块灵石,摇摇晃晃地下楼去了,留下满堂惊疑不定的修士。
另一条繁华街道上,杜甫看到几个低阶修士为争夺一件劣质法器而大打出手,灵力波动殃及池鱼,将旁边一个老农的菜摊掀翻,灵蔬瓜果滚落一地,被踩得稀烂。
老农跪地哭嚎,却无人理会。
杜甫心中悲愤难抑,一股沉郁顿挫的文气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
他未发一言,只是走上前,默默俯身,帮老农拾起那些尚未完全损坏的蔬菜。
周围喧闹的人群,莫名感到一股沉重悲凉的情绪笼罩心头,那是一种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一种对弱肉强食世道的无声控诉。
那几个动手的修士也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与羞愧,竟讪讪地停了手,扔下几块灵石匆匆离去。
杜甫扶起老农,将灵石塞入他手中,低声道:“老丈,且拿去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老农感激涕零,周围众人则面面相觑,看着那位青衫文士远去的背影,心中震撼难言。
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力量,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其存在与影响。
李贺的行踪更为诡秘。
他在一处废弃古宅中,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战魂残念,似乎是上古某场大战遗留于此。
他沉浸其中,以指为笔,引动周身幽冷文气,在斑驳的墙壁上写下数行诗句: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诗句成型的刹那,古宅内阴风怒号,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回荡,墙壁上的字迹仿佛渗出血光,那丝战魂残念竟被短暂激发,化作一个模糊的、咆哮的虚影!
虽然这虚影瞬间便消散,但那股惨烈的战场杀伐之气,却真实地弥漫开来,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城卫军!
当城卫军赶来时,只看到墙壁上那仿佛用鲜血书就、散发着冰冷杀意与不屈战魂的诗句,以及一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兴奋的青衣书生飘然远去的背影。
“这……这是何等手段?竟能引动古战魂?”
“速速上报!城中出现诡异文修!”
白居易则更为务实。他在与底层修士和凡人接触中,并非只是记录,偶尔也会出言指点一二,或用简单质朴的语言,阐述一些修身养性、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的话语温和而充满智慧,往往能解开听者心中困惑,甚至让一些卡在瓶颈的低阶修士豁然开朗。
短短数日,黑角城中开始流传起关于几位神秘文士的传说。
有人说他们是隐世的高人,以文入道,言出法随。
有人说他们是天地联盟请来的客卿,即将开设书院。
也有人说他们是上古文宗传承者,此次出世,将重振文道。
种种传言,使得“文修”、“诗词”这些原本在苍梧界边缘的概念,第一次如此广泛地进入大众视野,并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色彩。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诸葛亮的眼中,也通过水镜,被秦玄夜知晓。
“文华初显,其力已能潜移默化,影响人心神魂,妙哉。”诸葛亮抚扇微笑,“四位先生虽未刻意为之,却已为‘文心学宫’造足了声势。”
秦玄夜淡淡道:“水到渠成,方是正道。让他们继续便是。倒是那些藏头露尾的虫子,似乎坐不住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面水镜。
北冥别院内,北冥弘听着下属关于城中文士传闻的汇报,脸色阴沉。
“言出法随?影响心神?哼,果然是天地联盟搞的鬼!想汇聚文道气运?痴心妄想!”他眼中寒光闪烁,“既然他们想扬名,那本尊就‘帮’他们一把!”
他召来那名斗篷人下属,冷声吩咐:“让我们的人散播消息,就说那几个文士实乃妖言惑众的邪修,其诗文能蛊惑人心,窃取神魂本源!近日城中数起修士心神恍惚、修为倒退之事,便是他们所为!”
“再找几个‘受害者’,去城卫军和几个大宗门驻地哭诉指控!把事情闹大!”
“另外,”他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不是悲天悯人吗?找机会,把那个经常接触贱民的老家伙(指杜甫)……‘意外’除掉。做成被仇家报复或者被魔功吸干神魂的样子。记住,要干净利落,嫁祸给魔道或者……天地联盟的仇家!”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要将这刚刚萌芽的文道之势,彻底污名化,打为邪魔外道!
更要借此机会,狠狠打击天地联盟的声望!
“是!尊上!”斗篷人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凌霄剑尊看着窗外,仿佛已经看到文道被万人唾弃、天地联盟焦头烂额的情景。
“跟我斗?你们还嫩了点!”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的一切谋划,早已通过无所不在的星轨大阵,清晰地呈现在星轨秘殿的水镜之上。
秦玄夜看着北冥世家那拙劣而恶毒的嫁祸计划,眼神依旧淡漠,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跳得越欢,死得越快。”他轻声自语,“也好,正好用你们的血,来为‘文心学宫’的成立,祭旗。”
他心念微动,一道指令悄然传出:“夜幕,盯紧北冥家的人,掌握所有证据。等鱼儿咬钩,收网。”
“令赵云,暗中保护四位先生,若有不开眼的,杀无赦。”
无形的罗网,开始悄然收紧。黑角城的天空,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