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办公室内的压抑与博弈暂时隔绝。明渊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并未立刻离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细微苍白,以及更深层次的、冰冷的计算。他需要平复过快的心跳,更需要仔细回味藤田芳政最后的态度,评估这险中求胜的一步,到底赢得了多少空间。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南造云子冲出办公室时那几乎能戳穿脊背的、充满恨意的目光。他知道,与这个女人的战争,已经从暗处的较量,升级到了你死我活的明面厮杀。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暂时的退却,只是为了积蓄更致命的力量。
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藤田芳政的想法。那位老谋深算的特高课负责人,在听完他那番“反将一军”的言论后,心中那杆天平,究竟倾斜到了何种程度?
门内,藤田芳政并未如明渊预料的那般,立刻处理积压的文件或召见下一个下属。他依旧站在原地,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窗,只是原本挺拔的背影,此刻微微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佝偻,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窗外,是沉睡的上海,是他为之效忠的帝国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的统治堡垒。而他的特高课,本应是这堡垒中最锋利的尖刀,最坚固的盾牌。可如今,尖刀似乎卷了刃,盾牌内部也出现了裂痕。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那短暂却激烈的交锋。南造云子的愤怒与指控,明渊(藤原拓海)的冷静与反击,如同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固有的认知体系内激烈碰撞。
二
藤田芳政缓缓踱步到办公桌后,坐进了那张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宽大皮椅里。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稀疏的光线和办公室角落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脸上明暗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首先想到的,是南造云子。
云子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她的能力、她的敏锐、她对帝国的忠诚,都毋庸置疑。在过往的许多案件中,她都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效率,为特高课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她之前几次针对明渊的调查都无功而返,甚至显得有些“偏执”,他依然给予了她相当的信任和权限。
然而,这一次……
藤田的眉头紧紧锁起。行动的失败是确凿无疑的。目标提前销毁文件,从容撤退,甚至还有外部接应,这本身就强烈暗示着计划泄露。而云子,作为行动的制定者和现场最高指挥官,确实是泄密风险最高的环节之一。尽管他不愿相信云子会背叛帝国,但内部人员被收买、被胁迫,或者单纯因为疏忽而导致泄密,并非没有先例。
更重要的是,云子对明渊那种近乎执念的怀疑……
藤田的脑海中浮现出云子一次次向他汇报对明渊的“可疑之处”时的场景。那些怀疑,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仔细推敲,却总是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可以说是意外,但三次、四次……每次都指向同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恰好是屡次为帝国、为他藤田芳政带来巨大利益和便利的“藤原顾问”?
这不得不让藤田产生一种联想——一种源于中国古老寓言的联想:疑邻盗斧。
当你怀疑邻居偷了你的斧头时,你看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神态,处处都像个小偷。可当你找到斧头后,再看那人,怎么看他都不像贼了。
此刻,在藤田芳政的潜意识里,南造云子似乎就陷入了这种“疑邻盗斧”的状态。因为她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明渊是内鬼,所以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无论是否与明渊有关,她都会不自觉地将线索和怀疑引向明渊。包括这次行动的失败,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检讨自身计划的漏洞或内部管理的疏忽,而是坚定不移地指控明渊泄密。
这种带着强烈主观色彩的指控,在缺乏铁证的情况下,其可信度自然而然就大打折扣。尤其是在明渊刚刚那番逻辑清晰、直指要害的反问之后——“若非是你,或者你直属的行动队内部出了问题,提前泄密,军统何以对这一切知之甚详?”
是啊,藤田芳政默默思忖,知道完整行动计划细节的,除了明渊这个只参与前期战略讨论的顾问,就是云子和她的核心队员。明渊泄密,动机是什么?他已经是帝国高层信赖的顾问,拥有巨大的权力和财富,他有什么理由背叛?而云子这边,内部人员复杂,难保没有混入鼹鼠,或者因为管理不善导致泄密。从概率和动机上看,后者的可能性,似乎……并不比前者低。
更何况,云子近期屡次“失误”,已经让藤田对她处理内部关系的能力产生了一丝疑虑。她似乎过于执着于证明明渊有问题,以至于有些忽略了其他可能性,甚至可能因此影响了行动的周密性。
三
想到这里,藤田芳政的心中,那杆天平已经明显地发生了倾斜。他不再认为南造云子的指控是建立在客观事实基础上的合理怀疑,而是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她为了掩盖自身(或其团队)可能存在的失误,或者是为了在内部斗争中排除异己,而进行的又一次、更加激烈的“陷害”。
这种认知,让藤田芳政感到一阵疲惫和失望。他需要的是能为他解决问题、巩固权力的得力助手,而不是陷入无休止内斗、甚至可能为了私怨而损害帝国利益的麻烦制造者。
他将目光投向了办公室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那个刚刚离去的、名叫明渊的年轻人。
藤原拓海……或者说,明渊。
这个年轻人,确实充满了谜团。他的背景,他的智慧,他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都让人难以看透。但不可否认的是,自从他成为特高课的顾问以来,无论是在经济领域为帝国攫取利益,还是在情报分析上提供的精准判断,都展现了巨大的价值。他甚至帮助稳定了上海的部分秩序,间接支持了帝国的占领政策。
这样一个有能力、有“贡献”的人,仅仅因为南造云子那缺乏实证的、带着个人情绪的怀疑,就将其定为内鬼,显然是极其草率和危险的。万一错了,不仅会损失一个难得的人才,更可能引发一系列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相比之下,南造云子虽然能力出众,但近期状态不稳,且树敌不少。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已经将太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与明渊的个人恩怨中,这无疑会影响她作为特高课高级特工的判断力和执行力。
权衡利弊,孰轻孰重,在藤田芳政这位精于权术的老牌特工心中,已然清晰。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继续为他创造价值的“藤原顾问”,而不是一个可能因偏执而带来麻烦的下属。至少,在确凿证据出现之前,必须如此。
四
藤田芳政终于伸手,按下了桌角的呼叫铃。
一名秘书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躬身待命。
“通知内部监察课,”藤田芳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权威,“对今晚‘鹈鹕’行动失败事件,启动内部泄密调查程序。调查范围,涵盖所有接触过行动计划核心细节的人员,包括南造组长及其直属行动队员。”
他刻意强调了“所有”和“包括南造组长”,这表明他并未完全采信明渊的指控,但无疑是将南造云子及其团队摆在了首要的被调查位置。
“哈依!”秘书毫不犹豫地应下。
“另外,”藤田芳政顿了顿,补充道,“近期交给南造组长的其他外勤任务,暂时移交由荒木队长负责。让她……专心配合内部调查,并好好总结此次行动失败的教训。”
这近乎是一种变相的停职审查了!虽然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和“总结教训”,但在特高课这样的机构,失去外勤任务指挥权,无疑意味着信任度的急剧下降和权力的架空。
秘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低头掩饰过去:“明白了,课长。”
秘书悄然退下,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藤田芳政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做出了自认为最符合当前利益的决定,但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之感。南造云子是一把好刀,但一把不再完全受控、甚至可能伤及自身的刀,其价值就要大打折扣。而明渊……他依然像一座笼罩在迷雾中的冰山,显露出的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
“疑邻盗斧……”藤田芳政在心中默念着这个中国成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冰冷的弧度。他希望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希望这一切真的只是南造云子的偏执和多疑。
但他内心深处,那属于老牌特工的、对任何异常都绝不轻易放过的本能,依然在发出微弱的警报。只是,在权衡了现实利弊之后,他选择暂时将这警报声,压制下去。
而此刻,就在特高课大楼的另一间办公室里,被暂时剥夺了权力的南造云子,正面对着空荡的墙壁,眼中燃烧着的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与……同归于尽的决绝。
她知道,自己在藤田心中的信任已经崩塌。但她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让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逍遥法外!
(第257章 《疑邻盗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