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门外的敲门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明渊紧绷的神经上。“判官”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着里面的回应。而与此同时,脑海中系统的倒计时冰冷地跳动着:【54小时47分…】,“灰枭”小队危在旦夕的警报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尖鸣。
两难的绝境,因为“判官”的突然到来,被压缩到了一个极限。没有时间再犹豫,没有空间再权衡。他必须同时应对门外的审视和远方的杀局,在刀刃上跳出最惊险的舞步。
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一箭三雕”之计,在明渊被逼到极限的大脑中骤然成型!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向窗外,而是快步走到书桌前,一把抓起了连接特高课的内部专线电话。他的动作迅疾而果断,脸上所有的迷茫和挣扎瞬间被一种混合着烦躁与权威的冰冷所取代。
“接76号行动指挥部!立刻!”他对着话筒,用“藤原拓海”那特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
电话很快接通。
“我是藤原拓海!”他语速极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被突发事件打扰的愠怒,“我刚收到一条未经证实的紧急线报!在福煦路、贝当路交叉区域附近,发现疑似‘无常’小组重要成员的踪迹!对,就是现在!‘猎犬’行动不是正在搜捕他们吗?你们76号的人手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让这么重要的目标出现在那个区域?!”
他刻意将“灰枭”小队藏匿的模糊区域(他稍作偏移,以免过于精准引来怀疑)指认为“无常”重要成员出现的地点,并直接将电话打到了与特高课存在竞争关系、且急于在“猎犬”行动中抢功的76号。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他对着话筒低吼,完美演绎着一个因消息滞后而愤怒的“上司”,“立刻调派附近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包围那个区域!进行地毯式搜查!绝不能让他们跑了!要是行动失败,让云子少佐抢了先,我看你们李主任的脸往哪儿搁!”
他不给对面任何质疑和核实的时间,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这一招,极其险恶。他利用“藤原”的身份和权威,向76号下达了一个基于“虚假情报”的紧急指令。可以预见,急于表现且与特高课素有嫌隙的76号人员,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疯狂扑向他所指的那个区域。他们的大规模调动和搜查,必然会在那片区域制造出巨大的混乱和动静!
这混乱,就是他送给“灰枭”的第一重掩护!
二
几乎在挂断76号电话的同时,明渊的手指已经按下了书桌上一个极其隐蔽的按钮——连接密道的无声蜂鸣器。短促的三下震动,代表最高紧急情况,要求明诚不顾一切风险,立刻接收指令。
他不能说话,门外就是“判官”,任何异常的声响都可能引起怀疑。他只能依靠这套预设的、最简单的震动密码。
紧接着,他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用左手(与他惯常笔迹完全不同)飞快地写下了四个字:“恶犬至,速避。”
写完,他迅速将便签纸揉成一团,塞进了书桌下方一个用于传递微型物品的、连接密道的金属管道入口,然后用力按下了旁边的推送钮。
“恶犬至,速避”——这是他与明诚之间约定的,代表“暴露在即,立即放弃据点,按最深预案撤离”的最高等级暗语。
他相信,以明诚的机警和对“灰枭”小队备用撤离路线的熟悉,在收到这个暗语,并察觉到76号人员在目标区域制造的异常混乱后,一定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并立刻指挥“灰枭”小队,利用这短暂的混乱窗口,执行最彻底的“沉没”程序,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做完这一切,仅仅过去了不到一分钟。
明渊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强迫自己快速平复剧烈的心跳和呼吸。系统的警报因为刚才极限的脑力和行动负荷而变得更加尖锐,头痛欲裂。【54小时02分…】
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节奏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明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衣领和袖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符合“藤原拓海”身份的、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悦表情,迈着看似从容的步伐,走向大门。
三
“吱呀”一声,明公馆厚重的大门被明渊从里面拉开。
门外,“判官”依旧站在那里,帽檐下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落在明渊脸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请问阁下是?”明渊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疑惑,仿佛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
“判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明渊的肩膀,似乎想看清公馆内部的情况,但明渊恰到好处地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冒昧打扰,” “判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与他冷硬的外表十分相称,“鄙姓钟,钟子期。受友人所托,前来拜访明渊先生,有一件旧物需要当面归还。”
钟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一个充满暗示的化名。归还旧物?更是意味深长。
明渊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钟先生?抱歉,我并不记得与阁下有过交集。而且,现在是非常时期,阁下这样贸然来访,恐怕不太合适吧?”他刻意强调了“非常时期”,暗示对方“猎犬”行动正在进行。
“正因是非常时期,才更需了结旧事,轻装前行。” “判官”——钟子期,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这件旧物,关乎一位故人,我想明先生一定有兴趣。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来意(调查),又点出了威胁(关乎故人),还堵住了明渊直接拒绝的借口。
明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知道,不可能一直将对方挡在门外,那反而更显心虚。他必须让对方进来,在可控的范围内与之周旋。
“既然如此……钟先生请进吧。”明渊侧身让开通道,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被打扰的不快,“不过,我只能给您十分钟。”
四
将钟子期引入一楼相对僻静的偏厅,明渊吩咐佣人上茶后,便直接开门见山:“钟先生,现在可以说明您的来意了吗?到底是什么旧物,需要您在这个时候亲自送来?”
钟子期没有动佣人端上来的茶,他坐在沙发上,身体挺直,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明渊,缓缓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普通牛皮纸包裹的方形物件。
“明先生可还记得,三二年冬天,在复旦大学的湖畔?”钟子期将那个小包裹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一位姓汪的姑娘,曾赠予您一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明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汪曼秋!他果然是为了这个而来!这是在试探他与汪曼秋,也就是与地下党“夜莺”小组的关系!
“钟先生怕是认错人了。”明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转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我从不认识什么姓汪的姑娘,更没收过什么诗集。您这位友人,恐怕是记错了。”
他矢口否认,毫不拖泥带水。
钟子期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以及……从远处隐隐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警笛呼啸声!
那是76号的人员,正在按照他刚才的“指令”,疯狂涌向福煦路、贝当路区域!混乱,已经开始了!
明渊的心提了起来。他不知道明诚和“灰枭”是否已经利用这宝贵的混乱成功撤离。他必须稳住眼前的“判官”,不能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常。
钟子期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他依旧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继续施加压力:“明先生何必急于否认?故人一片心意,或许此物能帮您……回忆起一些事情。”他的手指,轻轻在那牛皮纸包裹上点了点。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轻轻敲响,阿香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茶几上。在她低头摆放果盘的瞬间,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快速地在自己左侧袖口上拂过了一下——一个代表“事态紧急,速决”的暗号!
明渊的心猛地一沉!阿香这个暗号,意味着密道里的明诚有极其重要的新情况汇报!是关于“灰枭”的撤离结果?还是……出现了更糟糕的变故?
他必须立刻结束与“判官”的纠缠!
“钟先生,”明渊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认识您,也不认识您口中的故人。您请回吧。阿香,送客!”
他直接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钟子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他没有去动那个包裹,也没有坚持,只是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看来……是我唐突了。”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希望明先生……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跟着阿香向大门走去。
明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判官”绝不会轻易放弃。这次的试探,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而更让他心急如焚的是,密道里,明诚到底带来了什么消息?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脑海中,系统倒计时那冰冷的读秒声:【53小时11分…】。
时间,从未如此奢侈,也从未如此紧迫。
(第17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