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二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打破了黑风坳内外凝固的对峙!
冯阚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那阴鸷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措手不及的慌乱。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名跪地的斥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清楚了?!真是钦差节旄?!何人持节?!”
“千真万确!将军!节旄八重,黄罗伞盖,还有数十名缇骑护卫,看旗号……是……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崇明李大人!”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距离此地已不足五里!”
李崇明!那个在洛水城以“厂卫失和”为由施压稽查的钦差!他竟然离开了京城,来到了这万里之外的北疆前线?!
一股寒意从冯阚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李崇明在此刻出现,绝非偶然!这意味着,京城的风,不仅吹到了洛水,更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到了这镇北关!皇帝的目光,或者说,朝中某股足以调动钦差的力量,已然牢牢锁定了这里!
他之前所有的布置——借丙字营之手“剿匪”灭口,再将罪名栽赃——在这突如其来的钦差面前,瞬间变成了一个漏洞百出、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洞穴内,林黯也是心中剧震!李崇明?他怎么会来?是皇帝派他来接手此案?还是……另有所图?但无论如何,钦差的到来,无疑给了他,给了丙字营一线生机!
他立刻放弃了点燃陶罐的冒险计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对着洞外朗声道:“冯将军!钦差大人将至,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还要一意孤行,杀人灭口吗?!”
他的声音带着内力,清晰地传遍四方,不仅洞外的天狼卫士兵听得清清楚楚,就连远处正在逼近的钦差仪仗,恐怕也能隐约听闻。
冯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青筋暴起。他知道,事已不可为。再强行攻击,不仅坐实了杀人灭口的嫌疑,更会在钦差面前将贺连山乃至整个天狼卫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收兵!列队!迎接钦差!”冯阚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恶狠狠地瞪了洞穴方向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围住洞口的天狼卫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令收起了弓弩,迅速退后,在洞穴外的空地上列成了整齐的队形。
压力骤减。
林黯靠在冰冷的怪物尸体上,缓缓松了口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他连忙运转那丝微弱的归元火种,稳住心神。
片刻之后,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一队打着都察院旗号、护卫森严的仪仗,出现在了黑风坳入口。八重节旄在风中猎猎作响,黄罗伞盖之下,端坐于马车之中的,正是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的钦差李崇明。
李崇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列队迎接、却难掩惊惶的天狼卫士兵,掠过满地狼尸和战斗痕迹,最终落在了那幽深的洞穴入口,以及洞口那具庞大得超乎想象的怪物残骸之上。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冯阚连忙整理了一下铠甲,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沉痛与愤慨:“末将天狼卫巡边游击将军冯阚,参见钦差大人!末将失职,致使这黑风坳军事禁区被歹人闯入,驻守弟兄惨遭屠戮,请大人恕罪!”
他依旧试图抢占先机,定下基调。
李崇明缓缓走下马车,并未立刻让冯阚起身,而是踱步到那怪物尸体旁,仔细打量了片刻,又看了看洞穴内隐约可见的狼尸和血迹,这才淡淡开口:“冯将军请起。军事禁区?驻守弟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本官为何不知,这黑风坳何时划为了军事禁区?又为何不知,我边军之中,何时多了这些……非人非狼的‘弟兄’?”
冯阚心头一凛,连忙道:“回大人,此乃贺连山指挥使亲自划定的秘密据点,用以……用以试验新式军械,驯养战兽,事关边防机密,故未广泛通报。至于这些战兽……乃是取自北地异种,加以秘法驯化,虽形态特异,但战力彪悍,本欲用于对抗草原鞑虏……”
他绞尽脑汁,试图将这幽冥教的邪恶试验,粉饰成保家卫国的军事机密。
“哦?新式军械?驯养战兽?”李崇明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洞穴方向,“那里面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冯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指着洞穴道:“回大人!乃是原北镇抚司千户,现丙字营百户林黯!此人狼子野心,不知从何处得知此地机密,竟擅自带领麾下士卒前来,残杀我守军将士,破坏试验成果,意图不明!末将正欲将其擒拿,幸得大人及时赶到!”
他直接将所有罪名扣在了林黯头上。
就在这时,洞穴内传来了林黯冰冷而清晰的声音:“钦差大人明鉴!黑风坳并非军事禁区,实乃幽冥教‘癸水堂’秘密据点!此地以活人、野兽进行惨无人道的邪法试验,培育煞狼,制造怪物,更私藏大量制式军械与违禁物资!冯阚与贺连山,恐与幽冥教勾结,意图不轨!丙字营奉军令前来清剿,反遭污蔑围杀,请大人主持公道!”
“你血口喷人!”冯阚厉声怒斥,脸色涨红。
“是否血口喷人,一看便知!”林黯毫不退让,“洞穴深处,祭坛仍在,密室已开,账册、名册、军械、阴髓石……证据确凿!冯将军,你敢让钦差大人进去一看吗?!”
“你……!”冯阚气得浑身发抖,却哑口无言。他不敢!那密室里的东西,见不得光!
李崇明听着两人的争执,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他抬手,制止了双方的争吵。
“是非曲直,本官自会查明。”李崇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冯将军。”
“末将在!”
“带你的人,退出黑风坳,于坳外三里扎营,没有本官命令,不得擅动,更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末将……遵命。”冯阚咬牙,知道这是变相的软禁,但他不敢违抗钦差命令。
“林百户。”
“卑职在。”洞穴内,林黯回应。
“带你的人出来。本官要亲自勘验现场。”
片刻之后,在马魁等人的搀扶下,林黯带着残存的丙字营士卒,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洞穴。当李崇明看到林黯那苍白如纸的脸色、破碎的衣衫以及身上多处狰狞的伤口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而当他看到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悍、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煞气的丙字营士卒时,更是微微动容。
这支被称为“烂泥”的营伍,似乎……不一样了。
李崇明没有多问,直接带着几名亲随缇骑和文书,进入了洞穴深处勘验。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冯阚带着人马悻悻退走,丙字营残部则被安排在洞口附近休息,由钦差卫队看守。
林黯靠坐在一块石头上,默默调息。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李崇明的态度,将决定一切。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崇明面无表情地从洞穴中走出。他手中拿着几本册子,正是林黯之前看到的账册和名册的副本。他的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丙字营士卒,最终落在林黯身上。
“林百户。”
“卑职在。”
“你伤势如何?”
“暂无大碍。”
“很好。”李崇明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黑风坳之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你与丙字营此番……有功。”
一句“有功”,让所有幸存的丙字营士卒都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激动涌上心头!他们这些一直被视作弃子、烂泥的人,竟然……有功?!
马魁更是虎目含泪,死死攥紧了拳头。
林黯心中也是微微一松,但并未放松警惕。
李崇明继续道:“然,此事千头万绪,需详加审理。冯阚所言,亦需核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与丙字营全体,需随本官返回镇北关,暂居钦差行辕,不得随意外出,随时听候传讯。”
这是要将他们保护起来。
“卑职遵命。”林黯没有任何异议。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李崇明深深看了林黯一眼,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林百户,你可知,那冯阚,是如何从洛水城脱身,又摇身一变,成了这北疆天狼卫的巡边游击将军?”
林黯心中一动,抬头迎上李崇明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沉声道:“卑职不知,请大人明示。”
李崇明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缓缓道:“洛水之事后,冯阚因‘剿匪不力’、‘损兵折将’被北镇抚司问责,本应革职查办。然,兵部突然收到一份来自镇北关的‘紧急军情’,称北疆防线吃紧,急需富有经验的将领。同时,朝中有人为其‘陈情’,言其虽在洛水有失,然于边事素有经验,可‘戴罪立功’。数道力量推动之下,一纸调令,他便从待罪之身,成了这正五品的巡边游击将军。”
兵部调令?朝中陈情?戴罪立功?
林黯眼中寒光一闪。这背后运作的能量,非同小可!而且时机如此巧合,正好是在洛水案子牵扯出“九爷”、需要灭口和切断线索的时候!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将冯阚这枚可能暴露的棋子,调离了风暴中心的京城,安置到了这看似天高皇帝远、实则同样关键的北疆!既能暂时保全他,又能利用他在边军中的位置,继续为某些势力服务!
贺连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封所谓的“紧急军情”是否属实?朝中又是何人替他“陈情”?
这一切,都指向一张笼罩在朝堂与边关之上的、巨大的、无形的黑网!
“看来,你明白了。”李崇明看着林黯的眼神,知道他已经想通了关键,“北疆,并非净土。这潭水,比你想的更深。”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陛下让你来此磨刀,看来,是选对地方了。只是不知,你这把刀,最终会斩向何方。”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启程,回镇北关!”
钦差仪仗缓缓启动,将伤痕累累的丙字营和林黯,护卫在队伍中央,朝着那座雄关的方向行去。
身后,黑风坳那如同巨兽獠牙的入口,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依旧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林黯回头望了一眼,握紧了拳头。
冯阚的账,贺连山的疑,幽冥教的根,“九爷”的影……这北疆的棋局,因为黑风坳的发现和钦差的介入,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凶险莫测。
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刀既已出鞘,不见血,岂能归?